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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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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这已不是宫无后第一次出现幻觉。
在过往十年的漫长岁月里,每每午夜被噩梦惊醒,冷汗湿透脊背时,他都能感到那人守在自己床头。彼时,宫无后看着眼前的床帐,薄纱后影影绰绰的一个人影,正是那位名叫古陵逝烟的宿敌。
可他不敢掀开这层纱帐,爱也好,恨也罢,更鼓三敲后,宫无后心中只余怀念。
所以他隔着一层薄纱,与毁掉他人生的男人,相对无言地端坐至破晓。
但是薄纱后的人影从未出现在日光下。
宫无后横扫朱虹,刚挑开前方杀手的攻势,身后却突然袭来剑风。
杀人的剑意直逼脊背,近在咫尺,宫无后明白自己根本不及转身,然而眼前却列阵数人封住前路,想来这一剑,他只能硬生生接下。
可就在此时,万分熟悉的一道剑气现世,古朴漆黑的百代昆吾在宫无后余光中一闪而过,惊得他忘了身前虎视眈眈的杀手,竟毫无防备地转过身来。
“你……”
宫无后甚至垂下持剑的手臂,空门大开,宛若稚童般立在原地。
“金位承满穴,劈刺!土位梁丘穴,崩截!”
听到那人沉稳冷静的命令,宫无后的身体率先做出反应。
只见他左脚回扫,左旋回身,手腕持平任长剑于半空中画满圆月,借足势后,立刻旋腕回剑,直刺进眼前杀手的承满穴。
这是……
宫无后并没有立刻拔出朱虹,转去进攻左侧的杀手。他完完全全怔愣在原地,只因刚刚自己本能反应般的动作,正是源自年少时无数次被名为“师尊”的男人训练的记忆。
这是他的招式,是他的声音……这人是他——古陵逝烟!
宫无后心神大乱,他不顾还未拔下的朱虹剑,一心只想转身去看来人的面孔,看看这人是不是那恨了找了,却又念了想了十年的故人。
旁人不曾怜惜宫无后的心情,左侧的杀手抓住宫无后的失神瞬间,奋起猛攻,却被一把古拙的黑色长剑崩开武器,截住攻势。
“无后。”
宫无后听到来人微微动怒的语气。
“十年未见,你怎退步至此?”
他终于看到了那人的面容。
挡在宫无后身前的男人侧过头,毫无温度的目光环视周围杀手,那张看似温润的面容与冷漠至极的眼神,正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我找了你十年。”
古陵逝烟跳崖后的第五年,那时的宫无后还能被诱骗围攻。彼时他总想着若真有重逢之日,他定要与古陵逝烟打上一场,纵使欺师灭祖,他也要让对方同尝这份苦楚。
在最后的第十年里,他几乎找不到任何关于古陵逝烟的消息。他近乎痴狂地寻找着一个人,想着若是真的找到了,他怕是会欣喜到失去理智,一言不发地将那人藏起来。
今朝当真重逢,宫无后却古井无波,无欲无求。
“我找了你十年。”他站在古陵逝烟身后,看着宿敌为自己挡去杀机,这一次,他既没有刀剑相向的恨意,更没有疯狂暴戾的贪婪。
他只是极其平淡地诉说了事实。然后他拔出朱虹剑,在喷射出的血雾中,转头离开。
“我累了,我不会再找你了。”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心心念念了十年的故人。
[3]
“果然如此啊。”
尸山血海中,古陵逝烟自嘲道:“早该明白无后是这般性子,真是可惜了栽培多年的这群杀手。”
他口中遗憾,眼神却是冰冷至极。在宫无后拔剑离开后,被封的半数大穴仿佛成了动怒的最好理由,气血凝滞的痛苦助长了古陵逝烟的怒火,待回过神时,只余遍地尸骸。
然而不计后果的杀戮亦摧残了他的身体,强行运功的后患开始凸显,古陵逝烟只觉一道道气劲在自己血脉中乱窜,胸口更是压抑得喘息不畅。
“最长不过十个时辰。”他扶着胸口,踉跄地走到一旁的巨石边。
“十个时辰,无后若再不来寻我,今日怕是难以善了。”
混乱的内息让浑身穴位都酸痒疼痛,可他却没有调息养脉,更没有解开自封的半数大穴。
古陵逝烟安静地靠在石头上,缓阖双眼,仿佛一个静静等待审判的孤魂野鬼。
称霸天下的野心早就忘了是何时深埋于心底,他或许也曾幻想过,若自己只是一介凡夫俗子,日日打鱼耕田,偶然捡到一俊俏少年,将其作为徒弟抚养长大,二人情谊从平淡开始,日日相守,也不失为一场美好的相逢。
“可惜了……”
身前传来枯枝被踩碎的声响,古陵逝烟看着飞出惊雀的树林,喃喃自语道:“可惜你我皆不是凡人。”
凄迷夜色下,有人提剑踏月而来。
宫无后在烟都结界外站了两个时辰。他思绪混乱,想着索性就此离开,既然古陵逝烟活着归来,他便没有理由再留在烟都。
这十年仿佛噬骨剧毒,折磨得他疲惫不堪,逼得他只想立刻逃离,最好生生世世都不要再为一人如此自苦。
可是刚迈开脚步,宫无后便不自觉地回望来路。他依稀记得那人出现时稍显沉重的喘息,古陵逝烟惯来深不可测,怎么可能脚步虚浮,气息不稳?
可这又与我有何关系?我不去补上一剑,便是莫大仁慈。
但他又想,那可是杀了我心中无数重要之人的凶手,我怎么能任凭此人曝尸荒野,为野兽所食?
“想死?那也只能死在我的剑下!”
于是他拔剑出鞘,运功飞奔,生怕晚了一刻,便只能看到冰冷尸体。
惊雀啁啾,裹藏着剑气的晚风迎面袭来,直激得古陵逝烟吐出一口乌血。
“咳,咳咳……”饶是至此,他仍好整以暇地掏出怀中手帕,轻拭掉嘴角鲜血,“我就知道徒儿你是舍不得的。”
“我舍不得你能有这般死法!”
宫无后踩着一地霜华,长剑直刺古陵逝烟,“若不将你挫骨扬灰,便无法解我心头之恨!”
红罗大袍登时占据了古陵逝烟的所有视野,可那柄来势汹汹的朱虹剑,却极有分寸的停在他眼珠前。
咫尺之距间,剑锋的威压刺得他眼角发涩。可他却面不改色,从容说道:“徒儿,若这般简单就杀了我,岂不是浪费了你这十年的苦心孤诣。不妨将我囚禁起来,届时是杀是剐,便皆在你一念之间。”
此话听来有理有据,可宫无后天生反骨,若不是看着眼前人一副将死模样,他恐怕只会一剑朱虹,狠狠捅进古陵逝烟的心窝。
“罢了!”
他负气一般收剑入鞘,蹲下身子。看着对方伸过来的手臂,古陵逝烟才终于松开长袖中的拳头。
精锐杀手也好,重伤垂死也罢,这一切不过是为了逼眼前人留在自己身边,不再逃离而已。
宫无后第一次背起了曾经的烟都之神。他感受着背上男人的重量,只觉空荡了十年的胸腔被一种莫名的感情填满。
于是他暗自摇头,不再想那些痴缠爱恨,只静静品味胸口难得的安稳踏实,喃喃道。
“罢了,总归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