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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封宫大典 ...

  •   [楔子]

      我被封为丹宫的那一天,枣红色的地毯从大殿外的台阶一路铺设至师尊的宝座下。

      鼓声渐响,我缓步上前,余光中观礼的百姓脸上皆是好奇与震惊。待我踩着仿佛干涸了无数血液才织就成的地毯,迈进大殿时,向我刺来的目光便全都满怀恶意。

      那群长相阴柔的男人们眼中,写满了四个大字——大逆不道。

      “水萤儿。”

      高台上的烟都之主望向我,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绝世容颜上,一道狭长的剑痕自上而下贯穿右眼。可这处伤疤非但没有破坏美感,反而为这个男人增添一分神秘,让人不禁去想,究竟是怎么的过往,才能生生在血泪之眼上刻下剑痕。

      “徒儿在!”我躬身朗声应下,行动间不可避免地触响了罗裙上的铃铛,这又让大殿之上的旧人拧紧眉头。

      毕竟,十年前的烟都极其贱女,更是以阉礼为荣,怎么会由得我一女子获封宫字。

      “从今日起,你便是烟都的丹宫。”

      高台上的师尊突然顿住,他修长的手指抚摸着血红泪痕,仿佛忆起往事一般默然不语。

      我离得太远,看不清师尊的神情,可我不需看也知道,他是在回忆一个人。

      一个——令他自愿困守烟都十载,都忘不掉的人。

      这十年来,我见过无数容貌相似的男人。

      起初,他们大多自称是大宗师,重伤难愈导致记忆全无,可师尊只消一眼,便将这些冒牌货斩于剑下。

      最后没有人再敢冒称烟都之神,可师尊却开始频繁地离开。每一次他都被一只传信飞鸽引出烟都,却满身是伤地凄惶而归。我放心不下,追在他身后,却见到了一场又一场围杀。

      那些人总是骗师尊,骗说那传闻中的大宗师死了,尸体顺着悬崖跌进江河,浑身皮肉尽数喂了鱼虾,只余下包裹骨架的一身衣袍,捡到的渔民为其挖了个浅坑,草草埋了。

      师尊每次都会被简单相似的谎言欺骗。

      往往他跑死了几匹马赶到墓碑前时,却被仇家围堵猎杀。但师尊眼中只有那无碑荒坟,任凭无数刀剑砍在身上,他都要先亲手将那野坟挖开。

      直到破旧的衣袍出现在泥土里,明显低劣的材质证明这根本不是故人衣衫时,师尊才会冷笑着回身复仇。他从不留活口,环视着遍地尸骸,师尊总会大笑出声,笑到疯狂,才能盖住他满是泪痕的脸庞。

      这便是我只敢旁观的理由。

      师尊背负着一个人,一段过往,甚至一份情,一份恨。

      我又怎么敢打扰他的孤独与绝望?

      然而大宗师的名讳是这座城里最大的忌讳,我遍寻不得,便只能从自己的名字入手。

      水萤儿并不是什么人物,我轻而易举地知晓了那位姑娘的生平,也明白师尊对自己的爱护,不过是在弥补过往而已。所以年少时,我也趁机对他恶语相向。

      还记得那日我刚从无情楼出来,沉重的剑柄令我手臂近乎断折,于是我借题发挥,将所有愤懑肆意发泄。

      “我已经把烟都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你,甚至不惜被你怨恨,也要帮你朽木成材,你……”

      师尊突然哽咽,仿佛豁然意解,沉疴顿愈。他甚至没再看我一眼,就仓惶转身,踉跄离去。

      彼时晚风凄凄,我一路跟至软红十丈,只见一室艳丽红烛中,师尊枯坐在一排灵位面前。

      那个素来冷眼旁观世人,不屑动心动情的男人,此刻正蜷缩身体,怀抱着乌黑灵牌。

      我知道师尊在为一个人而哭。

      十年来,他独处时必然守着那些逝者。可这日是头一次,我看到了他颤抖的身躯,用力到泛白的指骨,以及犹如迟到了多年的幡然醒悟般的哭泣。

      月色无情,将烟都最大的秘密暴露于我眼底。那是用鲜血刻下的一行字——恩师古陵逝烟之位。

      扑棱着翅膀闯进大殿的信鸽打断了我的回忆,也打断了封宫大典。

      师尊瞬间神色大变,我只来得及看清寒光乍现的朱虹剑,艳鬼般的红罗大袍就消失在我视线里。

      我守在大殿外,等满身伤痕的师尊再度失望而归。

      可这一次,我看到了那传闻中的神。

      烟都之神再度现世,这位传闻中狠戾无情的大人,此刻却温柔浅笑,抬起染血的手臂,在如今的烟都之主泪痕上轻轻抚摸。

      我躲在冷窗功名外,听那人温柔地问着。

      “无后,疼吗?”

      然后我听到了师尊的哭声。

      不同于以往的压抑克制,此刻的他哭倒在那人怀中,仿佛突然卸下了烟都之主的面具,终于等到了一个永远都将他护在身后的人。

      [1]

      当那枚凝结了无数凡人,宿敌,旧友的鲜血的元生造化球,终于安稳妥帖地躺在古陵逝烟手中时,这个运筹帷幄的男人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皇图霸业近在眼前,他只需要运用一丝内力将掌心之物炼化吸收,便可一统武林,让自己的声音成为整个江湖唯一的命令。

      可他端详片刻,终是长袖一挥收好了元生造化球,冷漠的眉眼亦渐渐阖上,只因他想起了一个故人。

      一个凄艳绝伦,恃宠而骄的徒弟。

      古陵逝烟品味着元生造化球在自己识海中的翻腾气息,深觉一旦将其炼化,暴戾狂烈的龙意必会混乱自己的神智。届时无论谁阻挡他的步伐,灵台不清的他,都会将那人斩于剑下。

      “无后向来爱与我作对。”

      古陵逝烟无奈摇头,嘴角却流露出怀念意味的浅笑,“若是知晓我还活在世间,他必会提剑前来。届时我神智不清,怕是会伤了他。”

      思及此处,他唤来手下。

      “去安排一下,向烟都送出大宗师没有死的情报。顺便安排一队人马守在烟都附近。”

      “是!”来人跪伏在地,“属下这就前去准备。”

      “慢着。”

      古陵逝烟嘴角弧度不变,笑容的温度却愈来愈冷,“这队人马必须是精锐,不然可没办法让无后走投无路啊。”

      他心中明了,宫无后是他亲手教出来的怪物,对敌的阴狠心肠不亚于自己,若是不付出些代价,怕是无法顺利圆场。

      “真是舍不得啊……毕竟是我亲手养出来的徒弟。”

      斧凿刀刻般的面庞上,满是寒光的眼睛缓缓睁开。

      惯来冷灯看剑的野心家,又怎么会真心地在乎一个故人?

      “权当全了你我的师徒缘分。”他眉眼坚毅,毫无怜惜之情,“这样为师杀你的时候,总归能少些遗憾。”

      绑着大宗师未死情报的信鸽一路振翅,终于在大典进行时,乖巧地停在宫无后手边。

      这十年来,有无数消息传进宫无后耳中。真真假假,哪怕荒唐的可笑,哪怕暗藏陷阱,他都如无垠海面上紧抓浮板的将死之人,舍不得放过一条线索,错过一个背影肖似之人。

      所以他夺门而出,舍弃了十年冷血手腕才换来的大典,中止了可以彻底改变烟都规则的仪式。他甚至来不及带上一兵一卒,来不及牵出骏马,便疯了一般冲出宫殿,恨不得榨干所有内力,好瞬间到达信纸上的约定之地。

      果然,他刚出烟都,未及片刻,便被一队人马拦住去路。

      “宫无后!你恶贯满盈,今日便拿你的命来偿我家人性命!”

      宫无后横剑身前,眉眼含霜,“不想死就立刻让开。”

      他心中惦念着信纸上的约定之地,哪怕眼前杀手已证明那不过是个圈套,可他却依旧心急如焚,不愿放弃。

      然而血泪之眼的失去令他实力大减,往日对付寻常仇家尚可,可眼下杀手训练有素,各设阵法,车轮战般令宫无后分身乏术,左支右绌。

      上千回合下来,宫无后身上渐渐有了伤痕。但他丝毫没有放弃突围的想法,即便完全有能力全身而退,执拗如他,也不愿放弃那张带来星点希望的信纸。

      古陵逝烟隐在暗处,看着那人在众人中间勉强应付的狼狈之态,终是不忍心地摇了摇头。

      “罢了,两三道浅浅剑痕足矣。”

      话音刚落,他便动手封住周身半数大穴,生生将自己的身体变成血气凝滞的重伤模样。然后他运气拔剑,自嘲地擦掉嘴角鲜血,罔顾目前的身体状况强行运功,不要命一般杀进了远处战局。

      血雾弥漫中,宫无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不然为何那寻了十年的宿敌,怎么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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