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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新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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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路总是遥遥,宫无后背着古陵逝烟匆匆赶向烟都,生怕多费一瞬,便会多加剧一份背上之人的伤痛。
数十年来,他从未见过大宗师示弱,而今那人却趴在自己背上轻轻抽气,仿佛十年的岁月磨掉了彼此的心机算计,古陵逝烟也终于愿意在他面前显露脆弱。
不如就这样吧……宫无后想到此处,心中竟突然一松,他侧脸看过一路的三月春花,虽尚未葱郁,但星星点点缀在刚化雪的泥土上,却让人觉得心下沉静。
不如便这样度过余生,我做他听话乖顺的徒弟,他做我温柔耐心的师尊。不再想那些仇恨恩怨,亦不再提那些由我亲手镌刻的墓碑。
我们便如此相互欺骗地度过一生,也好。
此时的烟都里,盛大典礼潦草结束,尚未获封“宫”字称号的水萤儿正守在大殿外。
“师尊!您回来了!我来帮您!”
“哦?”古陵逝烟气息不稳之际竟还有心思嘲笑,“十年未见,我的徒儿都成了他人的师尊。不过我向来不喜女人,若让她搀扶,我怕是会杀人泄愤。”
听到背上人的威胁,宫无后立刻顿住脚步,刚刚被久别重逢的复杂心情压制住的仇恨渐显峥嵘,那些因为对方的示弱便幻想出来的美好未来一一碎裂。
他皱紧双眉,心道,真是荒唐,我竟然还想着与你言和。如今看来,你依旧是那个冷酷狠戾的大宗师。你我之间,终究只有死局。
“滚开!谁都不许碰他!”宫无后转过脸,怒骂上前的水萤儿,他喊得那般慌张,生怕拥有相同姓名的女孩,再次踏上萤姐姐的宿命。
“咳咳……徒儿,你这般不懂怜香惜玉,可是会吓坏人家姑娘家。”
刚踏入软红十丈,宫无后便立刻将身上人甩了下来,任凭倒地的古陵逝烟如何咳嗽,他都没有再流露出一丝担忧神情。
“怎么……为师如今不顶用了,你便心生厌弃了吗?”
古陵逝烟咳出瘀血,拽过身后的蒲团,勉强坐在上面。
“厌弃?”宫无后嘴角噙笑,满脸鄙夷,“若论狠心绝情,无后不敌师尊十分之一。再说师尊心中很有倚仗,不然为何落得如此绝境,尚且敢对我徒儿的性命置喙?”
“你的徒儿啊……”面对宫无后的厉声逼问,古陵逝烟非但没有慌乱,反而为了这样一个称谓暗暗伤神。幽暗心思再度占据高峰,伤人的话语争先恐后地从口中说出。
“水萤儿已经死去多年,无论你对那个替代品如何好,都无法对她本人做出弥补。”
“你!”宫无后听罢怒火中烧,朱虹剑应声拔出,直逼古陵逝烟面门,“你没资格提萤姐姐的名字!若不是因为你创立了这样一个残忍荒谬的烟都,萤姐姐又怎么会死?”
古陵逝烟索然无味地看着面前的剑尖,他甚至伸出食指别开剑锋,“剑者,要有出剑的胆魄,更要有收剑的气概。朱虹是你的武器,若无杀心,出鞘便是自寻死路。更遑论你再三用剑指我,便可谓荒唐了。”
“收起你的教训口吻,你不配做我的师尊!我自是有杀心,我恨了你整整十年,恨不得饮血啖肉,把你挫骨扬灰!”
宫无后深深看了一眼古陵逝烟背后的众多排位,终是冷下心肠,朱虹一刺,狠狠贯穿了眼前人的胸膛。
“扑哧”一声,是锋利剑刃划开皮肤,捅进肌肉,从肋骨的缝隙中直插进心脏的声音。
宫无后突然没了恨意。
他心口一空,毫无意识地将剑拔出,巨大的创口中喷射出心头血,宫无后在血幕中步步后退,口中呢喃的声音差点被血流声压制。
“不,不……我没有,我没想真的杀……”
“咳咳……徒,徒儿……”古陵逝烟跪坐在蒲团上,隔着层层血雾伸出手,上一瞬的恶语相向仿佛都来于他心底阴郁的嫉妒,此刻的他竟然温柔地说着,“别,别哭。”
“师尊!”
听到对方的一声“别哭”,宫无后才惊觉自己已泪流满面。他扔了剑,大步奔向那奄奄一息的男人,所有被自尊和仇恨掩盖的心声,在此刻毫无防备地大声吐出。
“你既然活着,为何不回来?这里有你创立的烟都,有你建立的残酷规则,这里有……有我啊!”
宫无后跪在蒲团前,慌张的手扯碎衣摆,胡乱将布条盖在古陵逝烟的胸膛上。
“你不是把我当做你最完美的艺术品吗?可我现在的右眼上有道丑陋的伤疤,你能容忍吗?你不是自诩只在乎利益价值吗?我都已经把你的烟都毁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不来找我复仇?”
他已经听不清自己在哭喊什么。这段漫长岁月里,他无人可怨,无人可恋,孤独把他折磨得似人非人后,他才学会怀念那些满是仇恨的曾经。
他扶起古陵逝烟,手指纷飞点穴止血,仿佛要耗光此生功力一般,为对方运功疗伤。
“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你,有很多债要你还。你不能死!古陵逝烟,我不准你死得这么简单!”
运功之际最忌心乱,宫无后心神剧动,三两息便尝到反噬的滋味,他吐出喉间拥堵的鲜血,压制住筋脉疼痛,仍一股脑儿地将内力输进古陵逝烟体内。
“为什么?”他震惊地看向眼前人,“为何犹如泥牛入海,所有内力都无法送进你的丹田?”
“别费力气了。”
重伤之人嘴角一道血痕,仍浅浅笑着,“十年前,我就是半个废人。如今不过废得更彻底一些。放心,有你的内力温养过血脉,为师尚且死不了。”
“师尊……”
宫无后难以置信地看向古陵逝烟,原来被围攻时的沉重气息便已是强弩之末,这看似无情的男人竟是拼上豁出性命的代价,为自己挡去所有杀机。
可我当时在做什么?
我……我弃他于不顾,我将他留在杀局之中,我没有立刻为他疗伤,我甚至,我甚至一剑捅进了他的心窝……
我……
我等了十年才等到的人,我都对他做了什么?
“徒儿。”
古陵逝烟伸出染满鲜血的手臂,慢慢抚摸宫无后承载着血泪与剑痕的右眼,用出此生最大的温柔,轻轻问道。
“疼吗,无后?”
宫无后终于无法隐忍,他扑进古陵逝烟的怀抱中放肆大哭,好似要把这十年的孤苦崩溃尽数哭出来,把爱恨纠缠难以抉择的命运亦哭出来。
“乖。”古陵逝烟回抱住怀中人,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宫无后颤抖的身躯。
“不论前尘,自此之后,你做我乖顺听话的徒弟,我做你温柔耐心的师父。”
古陵逝烟低下头,认真的双眸看向宫无后。
“我们重头来过,可好?”
“好。”
宫无后听到自己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