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我应该叫你，白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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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白素醒了。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四周黑暗，寂静。
隐修给她开的续命药苦的要命，可为了尹天奇，她强忍着喝下去了，每次喝完药，都必须 喝下一大碗水，才能稍微冲淡胃里的苦液。因此她现在内急难忍，很想上厕所。
她试着起身，然而现在的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白素忍不住凄凉苦笑，她总算体会到病入膏肓是种什么感受了。
她本想直接睡去，但是实在忍的太难受，好不容易聚集全身仅剩的力气从床上起身，刚一踩到地上，她就没站住，重重地摔了下去。
门开了，尹天奇居然一直守在她的门外，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急忙跑了进来。
想着他这些日子为了武林内乱日夜不息，眼中都常常布满血丝，白素心里难受得要命。
她很想在他劳累的时候给他一点陪伴和鼓励，可惜她再没有多少机会了。
“小云！你怎么了？”尹天奇担心道，冲过去想抱她起来。
白素轻声道：“没事，别担心，我想去方便一下。”
尹天奇焦急道：“小雀呢？其他几个丫头呢？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她们这几天累坏了，我让她们去睡了。”
尹天奇心里疼痛不已，这几日武林纷乱愈演愈烈，他又沉浸在绝望和伤痛中，小雀她们几个照顾了白素几个日夜都没怎么休息，也早就支撑不住了。
尹天奇难受地说道：“明天我给你找几个新的丫头。”
可他们都明白，过了明天，就没有必要了。
“我来照顾她吧。”
尹天奇和白素循声抬头，夜色中，一个黑色的身影，漆黑如墨。
月牙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她之前见到白素就油然而生的刻骨仇恨和厌恶已经淡化了，甚至看不见了。
可尽管如此，尹天奇眼里的警惕和不信任却丝毫没有减弱。他下意识地用身体护住白素。
月牙看到尹天奇的样子，脸上多了一丝恼怒。
“她都这个样子了，我还有必要对她下手吗？尹天奇，你长脑子是干嘛用的？”
“你……”看着那张属于自己亲妹妹的脸，尹天奇心里却一点感情也没有，自从知道月牙不是天雪以后，对月牙，除了冷漠，就只有防备和不信任。
眼看冲突在即，白素心里一颤。
为了她，尹天奇已经和月牙发生了数不清的冲突了，为了她，他也已经被月牙伤了不知多少次了，甚至有几次差点丢了命。他们曾经都很爱一个人，他的妹妹，她最亲的姐妹，可是那个人走了以后，他们竟然出乎意料成了仇人。白素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她出现，尹天奇和月牙顶多形同陌路，也绝不会成为今天这个样子。
她已经时日无多，尽管月牙心里真正恨的人是赵云，并不是白素，但是月牙一次次对她的伤害，让白素对月牙无法产生任何好感，甚至是厌恶，但为了尹天奇，她尽量不去和月牙计较，不去和月牙之间产生任何矛盾，在最后的时间里，她唯一的心愿，就是让尹天奇平平安安，她走以后，即使他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形同陌路，也不要再留有仇恨。
于是，趁着尹天奇发作之前，白素赶紧拉住他的手，声音虚弱，装作痛苦地说道：“天奇，我忍不了了。”
“你还不快出去！”月牙几乎吼了出来。
尹天奇心疼地看了白素一眼，愤怒的声音又变回来温柔，“好，我出去。”
他没有再去迎合月牙冰冷的目光，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高大，孤单，白素咬了咬嘴唇，忍了许久的泪水夺眶而出。
事后，月牙扶着白素坐到床上，这一趟下来，白素已经累到喘息。
她没看到，月牙的眼里，居然流出了两行泪，等到白素反应过来，只觉得心里沉沉一颤。
“你怎么了？”白素虚弱的声音里带着不解。
“你到底是谁啊？”月牙的声音含着微弱的哭腔，“你真的是赵云吗？”
白素觉得自己心跳忽然加重，她发现什么了吗？
然而她只是轻轻苦笑，“我不是赵云我是谁啊？”
月牙含着泪摇了摇头，“你不可能是赵云，你不像，你一点也不像她！”
白素道：“也许只是你不了解我。”
月牙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救豆豆？为什么舍弃自己的命去救她。你以前那么讨厌她，你恨不得她死，为什么你突然变了？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白素心里的伤痛又一次慢慢浮现，“因为我曾经失去过孩子，我知道那会有多痛苦，会生不如死，我也希望我能陪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每天守着她。可我没有机会了，所以同样的痛苦，我不想再多一个人去承受。”
白素说的是心底最真诚的话，她相信，这也是赵云心里最想说的话。
“虽然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我知道，天雪是我害死的，你恨我我不怪你，等我见到了她，我一定跟她赎罪，如果来生有机会，我希望我能够弥补。“
月牙忽然抓住白素仅剩的右手，泪流不止。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能答应我吗，所有错都因我而起，天奇他没有错，他只是太善良了，他从来没忘了天雪，天雪的死，他和你们一样痛苦。以后，不要再怪他了，我不在了，你一定要保护好他，毕竟在这个世上，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只有你了。”
月牙已经泣不成声，“天雪临终前，也和我说了一样的话，这个世上除了童战，她最爱的人就是尹天奇。我答应了天雪，我也答应你，以后，我和童氏兄弟，都会和他站在一起的。”
“谢谢你……”白素说完最后三个字，就完全失去了力气。
月牙扶着她躺下，病痛从未停止，白素此刻心里却异常安静。
第二天晚上，童博抱着奄奄一息的豆豆，走进了御剑山庄。
豆豆几乎剩下最后一口气，隐修断言，估计生孩子的时候她都不可能自己办到了，只能用刀划开她的身体，确保孩子顺利降生。
尽管一切都还并没有发生，单单是隐修的话，就已经像是在童博心上狠狠地划了一刀。
尹天奇很想在这最黑暗的时刻陪在白素身边，然而为防止龙神功意外伤人，除了童战和童心两兄弟留下为童博护法，其他人必须要离开。
一张床塌上，白素和豆豆并身躺在一起，白素虚弱无力，豆豆早已经不省人事。
童博的眼中有泪流出，“云姑娘，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轻，显然带着许多悲伤和愧疚。
白素很想多看童博两眼，企图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哥哥曾经的温柔和关怀。
他想起了白奇伟曾经对她的保护和爱。
“哥，永别了……”白素心里静静默念。以白奇伟做了一个开端，白素的心里再一次浮现出那些她曾经最爱的人，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都是她的亲人，她走了，只愿所有人都能平安。
一道白光闪耀天地，白色的神龙应声冲出。
白素闭上眼睛，静静等待。
她并没有感受到想象中撕裂般的痛苦，只是觉得身体里原本就仅剩不多的力量被一点点抽走。原来死亡，也不一定是那么痛苦的事情，毕竟和她这些日子所受的折磨相比，这已经微不足道了。
整整一夜，尹天奇和月牙站在门外，度日如年。
谁也没有说话，因为实在没话可说。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到来的时候，屋内的亮光终于消失了。
已经心死的尹天奇忽然活了过来，上去踹开了房门。
“小云！”尹天奇跑过去单膝跪倒在床前，白素朦胧之中看见了尹天奇泪流满面的脸颊，她想抬起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尹天奇会意，立刻抓起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块，一如她如今的身体。
距离热量散尽，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已经不远了。
“天奇，我好冷，为什么这么冷，太阳出来了吗？”
“快了，天快亮了，太阳出来就不冷了，太阳出来就不冷了。”尹天奇抱得越来越紧，仿佛这样她的身体就能回温，已经快要冰冷的血液就能回流。
“这里好冷，我想去看太阳，我想死在阳光底下，我怕冷……”白素气若游丝，尹天奇用尽所有力气，才能听清她说的话。
“好，小云，我带你去，我们一起去……”
尹天奇站起身，将白素抱起来，走出了房间，他没有看任何人，好像一屋子的人都不存在。
月牙泣不成声，童家三兄弟也早已经泪流满面。
但是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有人跟上去，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他们两个最后的时光了。
今晚是个晴空，漫天无数繁星。
白素靠在尹天奇怀里，尹天奇抱得很紧，从未松手。
“冷吗？”他轻声问道。
“不冷。”白素声音更轻，几乎没有一点力量，“天奇，我犹豫了很久，有件事情，我原本想带进坟墓，可是我骗了你太久了，我快死了，我觉得，我觉得我告诉你真相，也许你会好受一些。”
白素忽然感觉尹天奇的身体轻轻一颤。
“你不用告诉我了，我想，我都知道了。”尹天奇轻轻一笑，白素却是一怔。
尹天奇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长发，“白素，我应该这样叫你，对吗？”
说完，尹天奇含笑的眼里落出了两行泪。
“你……”白素很惊讶，却没力气再说话。
“你以为我真的傻吗？从你醒来的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她，不是我的小云……”尹天奇的声音很轻很柔和，“我和她一起生活了五年，她的一言一行，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习惯我都了然于心，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不是她。”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是你做梦的时候说出来，不止是你，还有卫斯理，红绫……我都知道，我不是不知道。”
白素鼻头一酸，“既然你知道我不是她，为什么你还对我这么好？”
“我全都知道，我只是想骗自己。”尹天奇的声音已经轻轻哽咽，“我总是这样骗自己，只要我不说出来，这一切都像真的一样，好像她还在我身边，从来没离开我。有的时候，我骗自己骗得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相信了……对不起，我知道我太自私了，如果不是我自私地想把你当成小云留在我身边，你也不会是今天的结局。”
“你别这么说，不止是你，我也没有说实话，这个世界我一个人也不认识，除了你没有人爱我，没有人保护我，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死了，根本活不到今天。谢谢你对我这么好，这些日子，我真的很快乐。”
尹天奇不敢再开口，他只能把她抱得更紧，害怕她听到自己越来越重的哭腔。
“虽然我不是她，可是我能感受到她的心，感受到她的幸福和痛苦。魔山在的时候，她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那时候她很痛苦，很绝望，所有的一切都是灰暗的。可是魔山死了以后，她来过我的梦里，她对我说，她真的很爱你，可是她走错了路，做错了事，没办法求你原谅。”
“别说了……”尹天奇只觉得破碎无比的心又狠狠疼了一下。
“天奇，听我说完，这是她的心愿，我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她跟我说的话，就是我曾经跟你说的话，她希望你不要忘了她，但是不要为了她伤心难过，你要幸福，你要娶妻生子，枕边细语，灯下画眉，儿女绕膝，嘘寒问暖……你们一起没有完成的心愿，她希望你一个人帮她完成。”
“我做不到。”尹天奇的声音痛苦无力，“我的心，我的爱，全都随她去了，我做不到……”
“天奇……”白素想说什么，呼吸却沉重起来。
“你别说话了。”尹天奇心疼道：“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白素眼中再次滑出一滴泪。
她看着夜空中千万颗繁星，“在遥远的天空中，有一颗星叫做粉红星，那是我丈夫前世的故乡。你相信吗，曾经有一个女人为了爱他，等了他一千年，可是为了我，他放弃了回故乡的机会，放弃了永生的机会。”
“我当然相信，你那么好，他一定很爱你，为了你，哪怕放弃生命也无所畏惧。”
“我有一个女儿，可惜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有你这样的母亲，她一定会一辈子骄傲的。”
白素微微一笑，“我还有一个哥哥，真的很好笑，他和童博长得一模一样，可是他不像童博那样儒雅，从小到大，他都很顽皮。可是他们有些地方也很像，他们的心都是善良的。”
“童博，他曾经是小云最爱的男人。”尹天奇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妒忌，也没有失落。
白素苦笑，“那不是爱，只是情窦初开的错觉。”
她停在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后半句话，她想说，可是一旦产生怨念，只会越陷越深。
见尹天奇没有回应，白素柔声问道：“那你呢？”
尹天奇搂紧她的身体，“我是最爱她的那个人，永远都是。”
星光逐渐暗淡，天色一点点沉沦进黑暗。
“我好累。”白素说完最后一句话，终于没了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睡吧，一会儿太阳就出来了，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冷的。”
一道金光越出天际，铺满大地，天地间一片温暖。
阳光冲破黑暗，照亮了白素的脸，照得她的身体逐渐温暖起来。
她已经沉睡了，很安详，很幸福。
金色的阳光折射出尹天奇脸上清澈的泪痕。
旭日东升，天，亮了。
阳光照射下，白素的身体一点点透明，如同阳光照耀的雪花，晶莹之后，便是消融。
如同当初她母亲的身体，逐渐消失。
东方一片亮白的时候，尹天奇的手中，只剩下一件如雪的白衣。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我应该叫你，白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