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见云心[少年王卫斯理+水月洞天]》水镜人间

41、三生石记忆

　　白素醒来以后，四周一片暗淡。除了能听到类似溪流流淌的清脆声音。
　　果然，她坐起身来以后，眼前是一条暗河，水色显黑，水珠四溅。
　　这是哪里？是阴间吗？她当真已经死了？
　　白素并没有恐惧，忽然间很淡然平静，身上的痛苦消失了，身体轻飘飘，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没有力气。她撑着地面想起身，忽然发现，双手有了力量，白素连忙举起左手，她的左手复原了。
　　白素忍不住苦笑，命都没了，复原了一只手还有什么可高兴的呢？
　　“你醒了？”身侧传来一个声音。
　　白素一回头，暗淡之中，一个一身黑衣的女子伏膝坐在她身旁。
　　那张脸美丽，沉静，有些淡淡的忧伤，此时此刻，却对白素露出淡淡的笑容。
　　白素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问道：“你是赵云吗？”
　　“你可以当我是赵云。”女子回答得很朦胧。
　　“什么意思？”白素果然不明白。
　　女子依旧淡淡一笑：“你现在心里，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吧？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你愿意听的话，我可以从头讲给你听。”
　　“我愿意，你快说吧。”白素难得这么急性子。
　　“首先，这里不是阴间，是阳间通往阴间的交界。你不可以再往前走，否则过了前面那扇门，就是奈何桥了。”

　　时光被缓缓拉回两年前，一杯毒酒，飞天凤得意忘我的笑声，尹天奇的心死和愤怒。
　　一切一切，越来越遥远，天地间剩下的只有黑暗。
　　慢慢地，四周的鬼火逐渐亮起来的时候，灯火通明，奈何桥，彼岸花，阴间小鬼站在桥头，一脸嬉笑地伸出鬼手对着过桥的鬼魂讨要过桥费，要不是这里的人都轻飘飘的就像没长脚一样，还真的让人误以为这就是元宵的灯会节。
　　赵云就这样站在桥头，说实话，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生前作恶多端，却从不相信人死之后真的有地狱之说，如今真的走到这里，她才忽然有些无措。该去的地方，自有安排，孤魂野鬼，虫蛇满布，腥风扑面，万年炼狱。
　　身边的白无常忍不住提醒她，“看见前面那个小鬼了吗？今天你遇到他算你倒霉，但也不全是坏事，他是陆判官的心腹，为鬼贼贱，冥币给的多，他就让孟婆多给你一些汤，给的少，就让孟婆少给一点汤，有多少穷苦人家的孤魂野鬼，因为没有阳世的亲人为他们焚钱烧香，投生之后还得带着前世的折磨。孟婆汤喝的越多，与前世的瓜葛就越淡，千万记住了。”
　　“白无常，说我什么坏话呢？”刚才收过路钱的小鬼忽然绷起一张鬼脸。
　　“不敢不敢，小弟在跟这位少夫人讲规矩呢。”
　　小鬼仿佛被眼前这个女子吸引住了，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打量了一番。
　　最后给了一句话，“嗯，长得不错。”
　　赵云轻轻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
　　白无常道：“人不可貌相，长得好看，可是一个狠心的厉鬼哟！”
　　小鬼一脸不屑，“厉鬼有什么可怕的，我们成天看守奈何桥，比她狠的我见多了。老大怎么判的？”
　　“回您的话，尹夫人前生虽说没有闹出腥风血雨的罪大恶极，但也害了数条人命，所以陆判官下令，需在忘川河修炼二十年，以洗清前世罪孽，刑满释放，投胎做人。”
　　小鬼一听忍不住倒吸两口冷气，忘川河，阴间至狠之处，在忘川河畔，你总能清晰地看见奈何桥，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最亲最爱的人走过奈何桥，相望不相见，别说二十年了，二十天也忍不了。
　　“可惜了可惜了。“小鬼啧啧感叹，“这么一个大美人就要被折磨成厉鬼了，不过你也不用怕，在我这里一切只要给钱，都好说话。”他压低声音，坏笑道：“给的越多，刑期越短。”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我没钱。”赵云冷冷地回了一句，“你别再啰嗦了，该去哪送我去吧。”
　　“嘿，我说你……你知不知道那忘川河是什么地方？你以为是仙女湖啊，把你扔下去洗个澡上来罪孽就没了。”
　　“河水血黄，鬼魂孤野，腥风扑面，求死不能。”赵云的声音很冷，“大人，我还读过一些书，这点知识我还是有的。”
　　仿佛从来没见过这么嚣张的鬼，白无常和眼前的小鬼都惊呆了。
　　“尹夫人，你就别再倔了，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都这个时候你又何必还贪念财物呢？”白无常也忍不住劝道。
　　“我没骗你。刚才在陆判那里你也听到了，我不过是被人家休弃的下堂妻，孤魂野鬼一个，生前作恶，死后无葬身之所，我活该，我全都认了。”
　　“是吗？我看你就是个守财奴吧，你以为你能骗的了我吗？我今天可是收到了内幕消息，你绝对是我这两天，哦不，这两年来见过的钱最多的鬼。”
　　赵云已经烦透了，不想再与他多舌，她只想赶紧跳进忘川河，再多的折磨她也认了，这辈子活得笑话一场，快一点结束吧。
　　小鬼招呼了一声，立马就有更小的鬼给他抬来了一箱一箱的东西，依次打开，不仅赵云愣了，白无常和小鬼也都看的目瞪口呆。
　　一把一把白花花的冥币，连日不断的香火，那些箱子里，她生前的衣物，首饰，全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小鬼一下子就从箱子里拿出一只紫色的玉钗，满心欢喜，“这个看上去不错，虽说不能当冥币在阴间花，但我拿去送给忘川女，她一定喜欢，她最喜欢收藏姑娘家这些东西了。”
　　“还给我！”赵云突如其来的嘶喊声把这些鬼全都吓了一跳，她的心居然开始痛，人死了，感情还在，只是流不出泪，心却还能痛。
　　“尹夫人，你别再这样了，那首饰再贵重，也比不过你早日重回阳间来得重要啊！”白无常死命劝说道。
　　赵云流不出泪的眼里充满苦楚，“我求求你，别的你都拿走，这个不可以！”
　　“我还就告诉你，你这些首饰虽说都很珍贵，但那也是在阳间的物价，在这里，这些东西根本一文不值。可这个簪子不一样，凭我多年慧眼，我一看就知道这根簪子寄托了一个人最真挚的感情，不是定情之物，就是传家之宝，这种感情，是人世间再多金钱也买不来的，所以它才会让我觉得珍贵。”
　　小鬼的话如同一把刀刺进了赵云的心里，她的眼睛湿了，人已成鬼，不再有泪，流出来的不是清澈的液体，而是浑浊的污水。
　　“天奇……”为什么？连一个阴间的小鬼都比她懂真情，权利，野心，钱财，这些东西再贵重，也比不过人世间的真情。老天爷把这份情放在她面前，她却一直将它无视，这辈子，她真的白活了。
　　“好了，想通了就过去吧，不过在这之前，你可还愿意去看看三生石，去看看你的一生。”
　　赵云咬了咬牙，她这辈子做的恶，足以让世人恨透了她，那一切，她自己都恨不得赶紧忘掉，居然让她再从头看一遍，这不是开玩笑吗？可是松开牙齿之后，她居然对着小鬼点了点头，她愿意接受前生罪恶的洗礼，因为她想在投生之前，再看一眼尹天奇，这是她此刻唯一的心愿。
　　天奇，来生，我想忘了你……
　　云屏上快速显示了她这一生，渐渐地，赵云的心怔住。
　　云屏上浮动着三个孩子的身影。
　　“姐姐，姐姐，别哭，爹去找大夫了，很快就回来了。”六岁的小豆豆，三岁的小珠儿，两双软软的小手一个帮她擦汗，一个帮她抹去眼泪。
　　“小云儿，起来吃药了，别怕啊，你生病了当然不舒服了，有爹在不用怕。”
　　这些事情真的发生过吗？她已经忘了，没有了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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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时间就拉近了。五年前，水月洞天。
　　湖畔，童博拿着一块手帕，小心地帮豆豆擦着伤口。
　　“童大哥，你以后娶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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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姐喜欢童大哥，云姐怎么能喜欢童大哥呢？这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云姑娘，你听我解释，其实我和豆豆，我们很早就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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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云忍不住凄苦一笑，其实她早就知道了，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罢了，又或者说，她对童博根本就没有自己所以为的那样情深，她不过是不甘心自己想要的东西被豆豆抢走罢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终于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人。
　　“你就从没有过心仪的姑娘？”
　　“有一个，是赵姑娘。”
　　“你惨了，你死定了，而且，还会死得很难看！”
　　翩翩公子，世家子弟，少年得志，永远是万千少女爱慕追捧的对象，可他却对童战说，在遇到她之前，自己从来没有过令他心仪的女孩子。
　　时间缓缓走过，尹天奇被她设计，尹天雪和尹浩被她推下悬崖，御剑山庄盛大的婚礼……
　　然后，就是那年事故多变的寒冬。
　　“庄主，不好了，谢家庄出事了，谢小姐她……”铁风急匆匆地冲进房间里，来不及行礼，就赶紧汇报道。
　　“关我什么事？”尹天奇如同天雷怒火般怒吼一声，他眼中含着泪，指着门口对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说了句：“滚出去，都给 我滚！”
　　这一声怒吼，吓坏了她怀里已经病入膏肓的女婴，孩子吓得开始大哭。
　　尹天奇瘫坐在她的床前，手里的长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满脸是泪，一只手将赵云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心疼地安抚她怀里的婴孩，“对不起，爹吓到你了，宝宝不怕，爹娘都在这里。”他紧紧抱住母女瘦弱的身体，就算他再不够坚强，也是为她们遮风挡雨的港湾，此时他们一家人紧抱在一起，就算死亡，也显得不再恐怖。
　　产房之外，小刀满眼含泪地告诉尹天奇，“夫人以后，再也无法生育了。”
　　清清湖畔，尹天奇亲手将幼小的孩儿下葬，他的心，已经被扯碎了无数次。”
　　谢家庄，他和自己一直视若生父的谢庄主平生第一次大吵一架。
　　“谢伯伯，谢谢您的好心，可是天奇今生只爱一个人，今生今世都是她。我不会再纳妾，也不会接受别的女人，小云不能再生育了，那我今生就不要孩子了。我有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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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天爷把你给了我，却又从我身边抢走，我说过，只要你平安，娘什么都不要了！既然我没有办法拥有你，那我就要更多！我要御剑山庄，我要整个武林……你在天上看着娘，有一天，娘一定会出人头地的，你在天上看着……”
　　她曾站在湖边，对着苍天发誓，上天抢走了她的孩子，既然再不给她生育的权利，她一定要自己的人生以另一种方式再次绽放。
　　赵云终于崩溃了，后面发生了什么她都不用再看了。
　　“天奇，对不起！对不起……”她管不了什么鬼魂不能流泪，眼泪止不住往外落，渐渐地，居然从浑浊重新变为清彻。
　　白无常和小鬼全都无奈感叹，“早知如此，何苦当初呢？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根本就听不到了。”
　　他们每天引渡无数世人，这一幕真的见的太多了，人在阳世的时候不知珍惜，到了这里阴阳两隔，想起来空余悔恨。
　　赵云忽然转过身跑了回去，来时的路她不记得了，回去是黄泉路还是鬼门关她也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变成鬼，她也是一个疯鬼了。
　　“喂，你……”身后的小鬼急的直跳脚（如果他有脚的话），“你快回来啊！一会儿大门关了，你可就投不了胎了，错过轮回门，你得再等一千年啊！”
　　见她就像没听见似的，小鬼气的重重一叹，“今天他娘的真的撞了邪了，怎么遇到两个女鬼都这德行，居然为了前世没断的情缘放弃投胎的机会。”
　　白无常也很无奈，是啊，赵云已经是今天第二个不正常的鬼了。
　　小鬼气呼呼地问了一句：“诶，我没记错的话，之前那个也姓尹吧，不会是一家人吧，都是死脑筋啊！”
　　白无常忍不住纠正道：“这姑娘姓赵，她夫家才姓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