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见云心[少年王卫斯理+水月洞天]》水镜人间

38、最后的相守

　　御剑山庄同样一片死气。
　　尹天奇再没离开过白素的床前，他一直抓着她的手，寸步不离。
　　小雀看到白素的脸色苍白如同死人，也忍不住心痛哭肿了一双眼睛。
　　她永远也不可能明白为什么庄里曾经四起的谣言都把庄主夫人形容得如同魔鬼一样可怕，她见到的夫人，明明那么善良，那么大度，那么纯洁美丽，如同冬日的白雪。
　　尹天奇不在的日子，武林中跟随魔山作恶的歪门斜派如日增长，屠杀天峰庄的真凶也一个个浮出水面，可是尹天奇心死如灰，他太累了，如今一颗破碎的心，再也撑不起这沉重的武林江山。

　　“娘……”昏迷中的白素忽然嘴唇一颤，她浑身都在发抖，一如她刚刚死而复生，来到御剑山庄一样。

　　“月兰，我的月兰！”
　　年轻的白老大痛哭流涕地紧紧抱着自己发病失控的妻子，六岁的白奇伟和三岁半的白素抓着对方的手从门缝里偷看，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父亲哭得这么痛苦。
　　陈月兰面如死灰，头发散乱，疼痛折磨得她浑身发抖。
　　“求你了，给我打针，帮我……解脱。”母亲牙齿打颤，苦苦恳求。
　　“月兰，我做不到，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奇伟和素素怎么办？”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真的想死……”苍茫的泪水一次次滑落陈月兰的脸颊。

　　“爹，那阵奇怪的烟雾是什么？”白素曾经问过白老大。
　　“我不知道。你娘回来以后就得了怪病，任何医生都医不好……”

　　白素很快就醒了，尹天奇故作平静，一个人傻傻地想对她隐瞒一切。
　　白素看他的样子，心里火烧一般疼痛。
　　她想告诉他，自己的结局，她早就看到了，二十年前母亲发病时的样子，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很快，她也会哭着，求尹天奇杀了她。
　　隐修说医不好，她不会不信。一千年后，那么多先进的科技和医术，母亲都没能逃过一劫，何况一千年前，就算有隐修那样的神医，也束手无策。
　　唯一的安慰就是，她终于知道了母亲的死因。父亲一辈子都没能解开的谜团，她以性命为代价，终于明白了。
　　可她心里也有无尽的遗憾，最大的遗憾，就是她到死，都没能解开卫斯理发疯的真相，和那个神秘古墓的秘密。

　　黑鹰第二十九次被尹天奇赶出房间，还是不得不第三十次回来请命。
　　外面的世界已经水深火热，尽管魔山死了，可是那些邪门歪道早就借机壮起，庄主崩溃，很快武林就要乱做一团了。
　　“天奇，你去吧。”白素虚弱似无的声音对尹天奇道：“武林不能没有御剑山庄，御剑山庄不能没有你，你放心，我会等你的。”
　　尹天奇的心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能呼吸。
　　当初铁风急着跑来告诉他谢玲珑被绑架的消息时，看着他担心的样子，赵云抱着降世不久的女儿，对他说：“天奇，你去吧，我会等你的。”
　　他知道她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她身体尚未恢复，女儿弱小无依。撇去这一切不谈，她丈夫要去营救的，是他曾经的未婚妻，换成哪个女人，都是一万个不愿意。
　　可他是御剑山庄庄主，整个武林都看着他，等着他，他没有选择。
　　白素用尽力气，对着他微微一笑。
　　尹天奇看见她的笑容，终于心里那最后一道本就虚弱不堪的屏障彻底破碎了。
　　他提着剑，怀着一颗沉重压死的心，七天时间，第一次走出了白素的房间。

　　剩下的时间里，两个人都互相假装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欺骗对方，欺骗自己。
　　尹天奇每天准时回来，就算事情再多，他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忽视她，亏欠她。
　　他每天回来，陪白素和小峰吃饭，尹天奇不在的时候，白素一个人陪小峰读书，写字。等到尹天奇忙完回来，白素便鼓励小峰，把他今天背会的文章，学会写的字拿去展示给天奇叔叔看。
　　得到尹天奇的赞赏和奖励，小峰总是能喜笑颜开。
　　孩子心里坚实的冰冻慢慢化开了，他开始依赖天奇叔叔，依赖小云婶婶。
　　不知情的人看来，这是多么简单却幸福的一家三口。

　　只有白素自己感受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她的力气越来越弱，身上越来越疼，意识也常常不清醒。有时候吃饭的时候，手里的筷子没有意识地就会脱落。
　　她用自己冲破瘴蛊，打败魔山的意志强行忍住剧痛，在尹天奇和小峰面前，再多疼痛，她也强装微笑。
　　尹天奇终于受不了了，在一次白素实在撑不住当着小峰的面摔倒以后，尹天奇紧紧抱着她，痛苦地哭了出来。
　　“小云，你别装了，我知道你痛苦，我知道你难受。你哭吧，你发疯也没关系，你别再忍着了！”
　　身体一阵阵钻心断裂的剧痛让白素咬牙流下了眼泪。
　　“我不想你为了武林堪忧，再来担心我，我也不想吓到小峰，我答应他我会给他一个家的，可是我……“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绝望的悲剧正在靠近，心里痛苦如死灰，谁都不愿意说破。
　　那天晚上，白素睡着了，尹天奇一个人走出房间，走进茫茫夜色里。
　　再不感受一下外面冰冷的空气，他真的快窒息了。
　　最近武林杀伐不断，腥风血雨，空气中，也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
　　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一个庭院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对着月亮跪在地上，双手合十。
　　尹天奇愣了一下，“小峰。”
　　他轻声唤道。
　　年幼的小峰转过脸来，小小的脸上泪水涟涟。
　　“怎么了小峰？是不是想爷爷了？”尹天奇声音温柔地抚慰着孩子。
　　“我在跟我爷爷说话，跟我爹娘说话。”孩子的声音里略带哭腔，“以前我爷爷说，人死了以后会住到天上，我想我爹娘，我爷爷现在会在天上看着我。天奇叔叔，他们能听到我说话吗？”
　　尹天奇强忍住悲伤，抚摸着孩子的脑袋微微一笑，“会的，他们都会想你的。”
　　“我跟他们说，求他们保佑婶婶，不要让她离开我们。”
　　尹天奇错愕了，心里地动山摇。
　　“天奇叔叔，小云婶婶会不会和我娘一样，去很远的地方？“
　　尹天奇本想伸手帮小峰擦去眼泪，但是取而代之，他紧紧将孩子抱在怀里，因为他来不及阻止自己的眼泪落下，他不想让小峰看到他脆弱的泪水。

　　武林动乱峰峦不止，童战童心和月牙不得不离开龙泽山庄，和尹天奇一起坚守御剑山庄。
　　童心带来了两个消息。
　　豆豆的孩子快生了。
　　豆豆快死了。
　　这早已经不是秘密了，心死如灰的尹天奇也再没有多余的心情去为了别人痛苦伤感。
　　所有人都仿佛活在地狱里。

　　白素最后一次，做了一个美满的梦。
　　她梦见自己的坟墓被鲜花和礼物装饰得很漂亮，在母亲的衣冠冢旁边。
　　卫斯理抱着刚刚会走路的红绫来看她。也许是不想让女儿感受到他的痛，卫斯理对着女儿慈爱地微笑：“红绫，我们把鲜花送给妈妈，告诉妈妈，我们过得很好，爸爸永远都爱妈妈，永远都爱红绫。”
　　梦里是她自己的葬礼，父亲，哥哥，原宿的朋友，乔伊和童家兴，还有那些曾经相识的朋友，都来为她送别。
　　白素就站在卫斯理的身旁，她可以看见卫斯理，可是她的身体是透明的，卫斯理看不见她，没有人能看见她。
　　梦里的白素流出了两行清泪，醒来以后却是安详的笑容。
　　她对着床前劳累到快要睡着的小雀说道：“去把庄主叫来，我有话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