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见云心[少年王卫斯理+水月洞天]》水镜人间

36、梦醒

　　谢玲珑被天峰庄死敌绑架，失踪了整整一个月。
　　绑匪不要赎金，只要尹天奇亲自前去搭救。
　　为了待自己如生父的谢伯伯，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玲珑，他和绑匪周旋了十天。
　　眼看线索一点点浮出水面，他不满三月的女儿忽然病重。
　　最终女儿下葬的第七天，谢玲珑在郊外一座废弃庙里被发现，仵作判定，已经死了七天了，他下葬女儿肝肠寸断的时候，玲珑正被一群恶魔欺辱致死。
　　谢庄主与他命运相连，全都失去了唯一的女儿。
　　玲珑下葬那天，他一个人去了天峰庄，尽管玲珑的身体已经被处理过，尹天奇还是没有勇气去看那惨不忍睹的一幕。
　　叶天龙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峰，管家扶着已经心痛欲死的谢庄主。
　　尹天奇却没有感觉了，他的心早就死了。

　　白素醒来后依旧心死如灰。
　　梦里她不敢去想的事实让她困倦不止。
　　“你如果再不回去，卫斯理真的会选择和大乔一起离开。”
　　“你以为尹天奇真的是好人吗？你不妨问问他是怎么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的。”
　　此时白素的心里被那个一直解不开的梦缠绕着。
　　她终于懂了，为什么梦里赵云哭得那么肝肠寸断，为什么她拥有一切却还一无所有。
　　她同情赵云，也心疼自己。
　　恍然间觉得，如果一来到这个世界就死了，或许更好。如果她自杀成功了，或者被月牙杀死了，她就不用在今天承受两个人的痛苦，还要被迫去伤害其他的人。
　　她没有力气去跟那些被她险些伤及性命的人说对不起，这不是她本意，如果她死了可以带着魔山的诅咒一起消失，她愿意立刻放弃生命。可惜她不能，她不仅控制不了魔山的瘴蛊，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私心和痛苦。
　　魔山说的是真的吗？只要她杀死了这个世界所有的人，她就能回去了？
　　沾满鲜血地回去了……

　　白素痛不欲生的时候，另一边绝望的还有童博和豆豆。
　　好不容易童博下定决心，放弃自己的生命保全豆豆母子，为了让豆豆安心养胎，童博隐瞒了一切。女子本弱，为母则强，两年前，豆豆可以追随他一起去死，可是只要他撑到孩子降生，为了孩子，豆豆一定会选择活下去。
　　就这样怀着美好的期望，童博一天一天消耗自己的生命，豆豆腹中的孩子又开始健康地长大，而且越来越强壮。
　　可是尹天奇一个不小心，这一切幻境全部被打破了。
　　豆豆不能失去孩子，更不能失去童博，她开始拒绝童博为她续命，童博为她做的一切，足以支撑到孩子降生，她要童博和孩子都活下来，她一个人走，就够了。
　　因为爱，因为忧，两个人都宁愿放弃自己保全对方的性命。
　　一断绳子拧来拧去的时间里，孩子一天天健康成长，豆豆的生命却如同油灯枯尽，快到尽头。
　　她不顾童博和月牙的劝阻，每天不停地忙碌着，为童博和即将出世的孩子缝衣服，纳鞋子，从出生到满月到周岁甚至到长大，她的双手被绣花针刺成了千疮百孔。每天不断地写信写日记，记录她和童博相识相爱的过程，还有她想对未来孩子说的话，她要写到每个月给孩子一封信，直到没有力气，计划一点点减弱。她心里满是不舍，却没有担忧，她没有什么可担心的，童大哥还在，童家兄弟还在，月牙还在，童氏一族还在，她可以像当初童博的亲生父母一样安心离去，所有人都会对她的孩子视如己出。
　　可她心痛，她想抱着自己幼小的孩子，逗他笑，看他哭，给他唱歌讲故事，眼看着孩子长大，和童博携手一生，白头偕老。
　　喜忧参半，每每想起这些，豆豆无比安心，却又泪流满面。

　　白素的身体很虚弱，她没有再做出异常的举动，然而没有人会因为这样就心安。
　　一切就像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隐修一个人两边忙，一边不断想办法做出更好的安胎药，以确保豆豆平安生下孩子，一边不停研究医术，企图找到破解瘴蛊的办法。
　　六大长老仍旧没有消息，童心无奈不顾伤未痊愈，加快修行，企图早些真正获得长老的功力，助大哥二哥打败魔山。
　　度日如年，一切无比煎熬。
　　白素恳求尹天奇，用铁索把她绑起来，她不想再伤人。
　　尹天奇不忍，童心却不得不指出，铁索能绑住的只有白素的□□，却不是魔山的力量。就算到时候内力冲破白素的身体，也只是白白牺牲了白素的性命，魔山已就可以托付别人继续作恶。
　　他们只能寻找像当初封印尹仲体内恶魔那样封印瘴蛊的办法。

　　童博，童战和童心查遍了童氏一族藏书阁的所有书卷，历时九九八十一天。
　　童战和童心中途曾多次劝阻，豆豆的生命已经不长了，他们希望童博回去，最后的时间里多陪陪豆豆。
　　但是童博不能放弃，眼看豆豆的生命就快走到尽头，他心里比谁都痛苦，可是一旦魔山战胜了白素的心魔，到时候死的就不止白素和豆豆。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童战和童心找到了魔山灵魂不死的秘密。
　　五百年前，也就是龙腾解救童氏战胜尹仲的时候，魔山也曾是与龙氏平齐的将军，只是他选择了与龙腾相反的道路，走上邪路不归而亡。将军死了，怨念却化成魔山存在于阴阳两界。
　　当年，龙腾曾用龙盘石压住龙颈皿，封印了魔山，然而龙将军死后，封存的法力相比魔山一天天强大的恶念逐渐削弱，魔山等待了五百年才重回人间。只是他全部的恶念，都只能用来控制人的恶念。
　　没有人没有恶念。
　　无论魔山控制的善良的白素，还是单纯的豆豆，是个人，都有恶念。
　　只是恶念可大可小，魔山有力量将人心里极小的痛苦恶念放大，摧残。
　　白素惨遭不公，爱人骨肉分离。
　　赵云历经的丧女之痛。
　　甚至豆豆即将经历的生离死别。
　　所有的一切都是魔山最好的武器。

　　答案找到了，可是拿什么去解决？
　　保管龙颈皿和龙盘石的六大长老不知踪影，童心一人的力量还不足以支撑长老的使命。
　　他们还没来得及找到对策，天再次塌了。

　　历隔三月，隐修每天呕心沥血的指引和开导，终于失败了……
　　白素终究被魔山所控制。
　　“我恨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凭什么她要承受爱人天各一方，骨肉分离，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
　　凭什么她要代替另一个人，为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活下去？
　　她的母亲为考古奉献了生命，最终却因为桑秋雨的一个贪念香消玉殒，连尸身都无法保全。
　　他的父亲一生成就无数，却最终孤老一人。
　　还有她失去的一切一切，此时在她的心里被瘴蛊不停放大，她不能去想，想会更痛苦，可是不想，瘴蛊就像一个魔爪摧残着她的心。
　　她已经不是白素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的眼里看不见任何人，一夜的功夫不到，她几乎把龙泽山庄砖墙瓦壁拆了个遍。
　　伤口未曾痊愈的众人又遭一击。
　　“小云，住手！”尹天奇奋力挡住她疯狂到准备对豆豆下的毒手，“她是你妹妹，你看清楚！她是你妹妹！”
　　白素的眼神十分可怕，她看着尹天奇，没有感情。
　　“我没有妹妹，从来就没有！”
　　已经重伤的童博也不顾一切地爬起来，然而还没来得及出手，魔山的内力就打穿了童博的身体，白素左手的假肢死死扼住了童博的颈处。
　　眼中同样没有感情。
　　魔山早就告诉她，这不是从小保护她的大哥白奇伟，她从来不认识他！
　　刚刚解决童博，她另一只完好的手又一次伸向了尹天奇。
　　魔山也已经告诉她，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他是杀死赵云孩子的真凶。
　　就这样，赵云曾经最爱的两个男人，全部在白素的手底下等待死神的降临。
　　“云姐，你放手！”豆豆躲过了白素的毒手，却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知道你痛苦，以前我总说我能懂，可是现在我真的懂了！当一个母亲失去自己孩子却无能为力的时候，当你心中万般不舍却还是要和孩子分离的时候，我知道你一定曾经生不如死。可是你不要再折磨你自己了，不要再伤害别人了！我只想告诉你，不是你一个人痛苦，我跟你一样，我也和你一样……”
　　红绫……豆豆的话将白素的心再一次激得千疮百孔。但是很快瘴蛊的力量又占了上风，一瞬间控制了白素的心魔。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你很快就能回去了，很快就能和卫斯理团聚了。”
　　白素心里火烧一样热，割裂一样疼。
　　“你们去死吧！”白素正对着豆豆的方向，一掌就把童博打了出去。
　　磨山的声音还是没有停止，“他们是幻象，是你的梦魇！杀了他们！”
　　白素眼神冰冷，对着尹天奇的胸口就是一掌，尹天奇被沉重一击，向后退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他身受重伤，可此时看着眼前已经发疯的白素，他眼里却只有对她的心痛和愧疚。
　　“小云，对不起，在你最痛苦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御剑山庄和武林纷争里面，我没有陪在你身边，孩子死了，我只会跟你说让你忘记这一切，忘记我们生过孩子。可是这根本不可能忘得掉，一颗心被一把刀割过，痛苦是没有办法愈合的……”
　　白素的手扼住尹天奇的喉管，开始颤抖。
　　慢慢地，尹天奇已经泪流满面，“这些年，我们谁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可是我知道你没忘，你常常去湖边看她，她的东西你都还留着，可是你把钥匙扔了，因为你也在骗自己，你也想忘记，这些年，你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以前我不明白，现在我懂了，你只是想填满你心里的伤痛……你相信我，我跟你一样，从来没有忘记她，就像我从来没能忘记你一样，小云，死亡不可怕，因为有些东西，死亡是带不走的……”
　　白素的眼里流出了泪。
　　他仿佛看到了卫斯理的脸。
　　山穷水尽，天地灭绝，生离死别，我们永远在一起。
　　“白素，你快醒醒，我们要被烧死了。”
　　“我不怕，只要我们不分开。”

　　很快，卫斯理消失了，她看见了七年前的赵云。
　　孤单凄冷的夜里，一个人站在庭院，抬头看着星空。
　　尹天奇走到她身后，把一件风衣披到她的身上。
　　她的眼泪流干了，头也没回，声音如同死灰，“天奇，以后我们怎么办？”
　　尹天奇抓住了她的手，紧紧握住，“活下去，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活下去。”
　　“活不下去了怎么办？”
　　“为了我，为了御剑山庄，为了武林……为你自己。”这一切都是借口，如同木偶戏里撑着木偶的那根线，只是找个理由，不让自己倒下。

　　慢慢地，黑暗降临，她眼前的人，眼前的景，全部都消失了。
　　她回到了卫斯理与她分别的那一幕。
　　这一次，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人。大乔怀里抱着红绫，一只手与卫斯理紧紧握在一起。
　　这是真的吗？这一切是真的吗？
　　白素不停地问自己，她不相信，又没办法不相信。眼前的一幕足以让她心碎一万次。
　　就在大乔打算拉着卫斯理的手，进入石棺，白素用尽力气叫了一声，
　　“卫斯理！”
　　声音跨越了千年，卫斯理和大乔都回头了。
　　卫斯理满脸是泪，白素同样泪水纵横。
　　忽然，卫斯理决绝地甩开了大乔的手，朝着白素的方向跑了过去。
　　如同梦一场，两个人紧紧抱住对方，再也不想松手。
　　卫斯理的怀抱很坚实，很真实，真实到让人无法怀疑。
　　“你为什么还不回来？我等你等得好苦，白素我求你，回来好不好？回到我身边好吗？”
　　“对不起卫斯理，我做不到，你走吧，你和大乔回深蓝吧，那里是你的故乡，是你的归宿。卫斯理，你忘了我吧，忘记白素吧。”
　　尹天奇说得没错，死亡带走的是生命，带不走的是爱。
　　就算白素今天死在一千年前的世界里，只要卫斯理平安，快乐，就足够了。
　　“为什么？”卫斯理忽然把她从自己的怀里推了出来，双手却紧握着她的手腕，“你宁可为了一群和我们没有关系的人，也不愿意回到我和红绫身边吗？我为了你放弃回深蓝回故乡的机会，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到我身边？只要他们死了，他们消失了，我们就能回到从前，为了我，你连这点都做不到吗？”
　　“对不起，卫斯理，我爱你，可是我做不到，我不能杀人……”白素最后一滴眼泪也落尽了。
　　“为了尹天奇吗？”
　　如同当初白素为了救唐泽而忽视卫斯理一样，卫斯理的眼里充斥着悲伤和愤怒。

　　白素的手里忽然多了一把匕首，正中自己的胸口。
　　她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苦笑：“如果我死了，你能忘掉我，回到深蓝，重新开始，我愿意……可是我下不了手杀尹天奇，我也杀不了别的人，请你原谅我。”
　　“白素，你……”卫斯理的眼中充满了愤恨，几乎要燃烧成火焰。

　　忽然，自己的胸口也是一痛。
　　低下头，白素早已将自己胸口的匕首拔出，刺入了他的胸口。
　　“你……”卫斯理的眼神难以置信。
　　“你根本不是卫斯理！”白素的声音十分冷漠，“你之前幻化成赵云来骗我，现在又利用卫斯理的感情骗我。赵云的孩子根本不是尹天奇杀死的。”
　　果然，“卫斯理”冷笑了起来，声音也变回了野兽一般的尖利，“尹天奇说的鬼话你也相信？”
　　白素冷冷道：“尹天奇什么也没说，是赵云告诉我的。魔山，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可以控制我的心？你错了，赵云也可以，她可以进入我的梦里，告诉我一切，而且我看过她的日记，孩子的死，她只恨过她自己，从来没有恨过尹天奇。”
　　“何况，你真的以为你能控制我的心吗？的确，你可以了解我，但你不了解卫斯理，你知道我们的结婚誓言是什么吗？ ”
　　无论宇宙尽头有多长，光年有多远，卫斯理永远爱白素。
　　无论一千年，一万年，宇宙洪荒，时间尽头，卫斯理永远等白素。
　　山穷水尽，天地灭绝，无论生，离，死，别，卫斯理永远不会抛弃白素。
　　白素的眼里含着泪光，却露出得意的笑，“你被我骗了，卫斯理的故乡，根本就不是深蓝，那是大乔的故乡。所以，你说的话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卫斯理说过，只要白素让他留下，他一定不会走，所以我根本就不相信他会跟大乔走，会离开我。”
　　白素浑身疼痛，血流不止，痛苦时刻都可能将她碾碎，她拖着仅剩的最后一口气，说道：
　　“魔山，你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