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见云心[少年王卫斯理+水月洞天]》水镜人间

35、噩梦

　　白素醒了，人醒了，心却是死的。
　　小雀跪在白素的床前，泪流不断。
　　尹天奇站在小雀身后，童战和童心站在尹天奇身后。
　　白素的眼神不知道在看哪里，目光呆滞。
　　“夫人你怎么了？你别吓我，你跟小雀说说话呀。”
　　白素没有看她，却忽然开口，声音低喃道：“宝宝哭了，你把她抱来。”
　　尹天奇瞬间心里被扎了一刀，明明已经碎了，为什么还痛？
　　小雀吓得几乎哭出声了，“夫人你没事吧？”
　　“小刀，去把她抱来，把她抱过来！”白素紧紧抓着小雀的手，已经从命令变成了请求，“小刀，去抱她！“
　　“夫人，我是小雀啊。你在说什么？ ”
　　尹天奇忽然上前把小雀拉开，紧紧握住白素仅剩的一只手，声音温柔道：“小云，你听错了，宝宝已经睡了，她没哭。你也该睡了，睡醒了就没事了。”
　　这一幕尹天奇还记得，永远也忘不掉。
　　赵云当初抓着小刀的手说这些话的时候，孩子已经死了，赵云疯了。
　　尹天奇那个时候，也就是用这样的方式，一夜一夜骗她入睡。
　　孩子走了半年，她疯了半年，葬礼那天，她把天雪的房间砸了，之后每一天，不论下不下雨，她都会去湖边，她不让尹天奇跟着她，尹天奇怕她想不开随时跳下去，命令小刀小侠，不管夫人怎么赶她们，她们都必须跟着。
　　回来以后小刀告诉尹天奇，赵云从开始的放声大哭到最后绝望心死，从开始轻生到最后苟活，一天一天，她没有心了。

　　白素睡下以后，尹天奇就不见了。
　　童战和童心把龙泽山庄找了个遍，也没找到尹天奇的身影。
　　束手无策的时候，童战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果然，在韩霸天和龙雁的坟前，童战看到了尹天奇孤身一人，为已逝的岳父岳母焚钱上香。
　　童战没有打扰他，尹天奇也早就发觉童战来了，却也没有抬头。
　　等到他冷静下来，童战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坛酒，对尹天奇说道：“一起喝两杯吧？”
　　尹天奇摇摇头，“你身上有伤，喝酒不好。”
　　童战道：“可是你我的心里的伤，恐怕也只有这酒能解。”
　　尹天奇看着他，“是因为月牙的伤吗？”
　　“因为月牙，也因为你。”
　　两人就在长辈的坟前坐了下来，今天的月亮不满，却很明亮。
　　“天奇，你愿意说出来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分担。我们已经为了同一个人痛了两年了，我不在乎再多一个。”
　　“说什么？”尹天奇似乎很疲倦。
　　“孩子。什么时候的事？”童战开门见山。
　　“那天我喝醉酒，在龙泽山庄。”他很直接地回答道，“看来酒真不能乱喝，否则的话只会痛上加痛。”
　　“怎么会死呢？”
　　尹天奇叹息道：“我不想承认，但的确是这样。她去水月洞天，想杀天雪，那会儿她不知道，所以就敢那样折腾，等她知道已经晚了。小云神智不清的时候会跟我说，这是报应，的确是报应……”
　　“四个月的时候，张御医就劝我把孩子打掉，因为胎位出了问题，如果继续的话会累及小云的性命。你说好笑吗？小云和豆豆是一起长大的姐妹，大家都说她们千差万别，可偏偏悲惨的命运是一样的。”尹天奇苦笑，黑暗中，已经落出了泪。”
　　“可你最后还是舍不得，就像如今的大哥一样。”童战道。
　　“我是舍不得，我心疼孩子，可我更爱小云。我劝过她，劝到我自己都快疯了，于是我开始逼她，逼到她跟我说，要死给我看。”
　　童战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看着地上放的那坛酒，现在只想一口气喝下去。
　　缓了半天，童战才继续说道：“所以最后你到底选择了妻子，放弃了孩子。”
　　尹天奇看着童战，一字一字道：“我没有做任何决定，所有的决定，都是小云一个人做的。”

　　姑苏江南，百年无雪，可偏偏尹天奇的人生里，见过两场大雪。
　　第一次他只有两岁，漫天飞雪中，他的妹妹出生了，那会儿祖父还在人世，为纪念这场百年不遇的大雪，他给孙女取名叫天雪。
　　第二次他已经二十七岁，做了万千少女仰慕的御剑山庄庄主。
　　他最爱的妻子身怀有孕，他既不能对武林公布这个喜讯，自己心里也开心不起来。
　　不能公布是因为赵云阻拦，她不想让武林皆知庄主夫人未婚先孕，让御剑山庄沦为笑柄。他无法高兴，是因为这个孩子时刻威胁着他爱妻的性命。
　　八个月的时候，谢庄主送来急信，他不满一岁的小孙子忽然得了重病，谢庄主心急成疾，尽管女儿女婿都还在，最能让他安心的还是他的义子尹天奇，他希望尹天奇去看看他，尹天奇不是大夫，也不懂得治病救人，可是好像有他在，谢庄主就能安心。
　　本以为当天就能回来，没想到忽然天降大雪，不到一个时辰，雪已没膝，马车走不了，大雪阻断了他回去的路。
　　赵云最痛苦的时候，他不在，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

　　他被困在薛家庄的时候，赵云已经生不如死。
　　从头至尾，她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对产婆说：“别管我，救孩子。”
　　第二句，对小刀说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
　　“小刀，天奇回来了吗？”

　　等他第二天一早赶回御剑山庄的时候，赵云失血过多已经失去了意识。张御医的马车昨晚被大雪困在路上，为了赶到御剑山庄救人，他撑着年迈的身体从大雪中一步一滑走到了御剑山庄。
　　尹天奇被挡在门外，赵云在里面生死未卜。
　　小刀把孩子抱给他，看到那张有些皱皱的小脸，尹天奇当着下人的面就哭了。
　　等小刀哭着对他说出那句足以杀死他一千次的话时，他已经心死如灰。
　　“张御医说，夫人以后，再也无法生育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到尹天奇觉得，他可能活不到春天。
　　“我们想尽了所有的办法，看遍了江南所有的名医，孩子那么小，每天喝的药比喝的奶还多……每次看到她受折磨的样子，我都恨不得……放弃，很想直接松开手，让她解脱，可是怎么都放不开手，怎么都放不开……”
　　尹天奇的声音越来越低，童战听着这陈年惨剧，都觉得心里一层一层结了冰。
　　他的女儿，只活了三个月，来年春天还没到，她就走了。
　　她短暂的生命中，只有寒冷和冰雪，没有见过春风和鲜花。
　　等到孩子在他们怀里断了最后一口气，尹天奇忽然觉得，活着真的没意思。
　　什么御剑山庄，什么武林天下，什么荣华富贵，他只觉得，人生就是一场笑话。
　　这回童战不再劝他，尹天奇却自愿举起了酒坛，猛灌了自己一阵。
　　“天奇！”童战去抢他的酒坛。
　　两人的争夺中，酒坛摔在了地上，酒洒了一地。

　　房间里的木炭已经烧完了，可是没有人想起来，没有人感觉冷。
　　“夫人，你放手吧，吉时已经过了，让小姐安息吧……”小刀和小侠哭成了一双泪人。
　　女孩儿昨晚就已经没了气，赵云抱着她，一直不肯松手，她睁着一双眼睛，满是绝望的眼神不知道在看哪里，这情景就如同当初张御医下了生死令以后，她被尹天奇逼着打胎一样。那个时候她倔强到了极点，觉得只要自己反抗，就能抗争过命运。
　　可她最终被命运无情地嘲笑了一番，她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终生失去了生育的能力，好不容易保住的女儿，还是被死神抢走了。
　　“小云，你一夜没睡了，把孩子给我，我让奶娘带她去休息，你好好睡一会儿。”
　　尹天奇强撑着心里割裂一样的疼痛，欺骗她，伸出手小心地把孩子从她怀里抱出来。
　　赵云忽然回了神一样，满眼惊恐，立马就要把婴儿抢回去。
　　但是已经晚了，她只抓住了孩子的襁褓。
　　“小云！放手吧，别再骗自己了！”
　　赵云的眼里既气愤又心痛，她已经疯了，只是她一直表现得心如死灰，让人看不出来她心里已经疯了。
　　“还给我！你放手，你弄疼她了！”
　　孩子哪里还能感觉到痛，痛的只有父母的心。
　　小侠抱走了婴儿，赵云说什么都要冲过去抢，尹天奇拦住她，紧紧抱住她，任她恨得在他的肩膀上狠狠地咬出了血，他也没有松手。
　　她的身体在颤抖，抖得不成样子。
　　“天奇……”她忽然哭出了声，声音沙哑哽咽，“她只有一个人，她会害怕的，她会害怕的……”
　　心已经碎成了渣，此时多一刀，还是痛。
　　“她还那么小，还没看到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她连爹娘都不会叫，她就走了……”
　　赵云泣不成声，尹天奇听到仿佛不是哭声，而是肝肠一寸寸断裂的声音。
　　他只能抱得越来越紧。
　　那一刻，尹天奇完完全全懂了，什么叫相依为命。

　　花厅里，尹天奇一个人坐着。心痛到麻木没有知觉，泪多到没有更多再流淌。
　　花厅里摆满了上百份礼品，还有五彩鲜艳的鲜花，红包，喜糖，美酒。
　　一切都准备好了，百份请帖都准备发出去到各大门派，他打算把女儿的百日宴办得风风光光，要让武林朋友都来为尹家新生的小姐祝贺。
　　这是一个父亲唯一能为孩子做的。
　　可孩子连这唯一的机会都不给他，又或者说，她没能等到。
　　尹天奇点燃了火盆，将那几百分将近一千份请帖，一张一张撕成两半，扔进火盆里，看着红色的纸张被更红的火苗吞噬。他的脑海里无论如何也忘不掉那张小脸，偶尔会笑，大部分时间都在哭，喝奶的时候很安静，小嘴巴静静地蠕动，喝药的时候小脸扭曲，挣扎无果却因弱小无能为力。
　　下葬的时候，尹天奇抱着小棉被里那个小小的身体，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
　　直到小婴儿被放进了棺材里，他还是死死盯着那张脸，嘴唇微翘，眼睛紧闭，肌肤粉嫩，好像只是睡着了。他要永远记住这张脸，以至于往后的日子里多少个梦回，他都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女孩，小精灵一样可爱，他想抱，想听她叫一声爹，醒来之后，却只有加倍的痛。
　　他在赵云的药里放了更多的安神药，她睡了，他却睡不着。
　　于是一个人披衣起身，走到了隔壁的婴儿房。
　　双手抚摸这里的每一样的东西，触手都是一阵冰凉。摇篮，小木马，小衣服鞋子，拨浪鼓，小风车……
　　他忘记关门了，铁风站在门外很久，尹天奇也没发话叫他进去。
　　“铁风，如果这个时候你还想跟我说，身为庄主，我应该节哀顺便，化悲哀为动力，去面对武林争端，那我请你离开，别再回来见我。”
　　“庄主……”铁风满脸痛苦。
　　“铁风，我的女儿死了，我再也听不到她哭了，再也抱不到她了。如果放弃御剑山庄，不做庄主可以把她换回来，我现在就放弃，什么也不要！”
　　“庄主，铁风只说一句话，说完属下就走。”铁风的声音沉痛悲伤，半天才开口道：“谢小姐找到了。”
　　尹天奇没有反应，听到这个消息，他一点喜悦也没有。
　　人家的女儿总能出现奇迹，他自己的女儿却躲不过命运的魔掌。
　　“谢庄主让我们带话，请庄主择日去天峰庄，参加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