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见云心[少年王卫斯理+水月洞天]》水镜人间

15、武林世界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豆豆的样子不像是在问白素，更像在自言自语。
　　“豆豆，你别激动。“童博在一旁小声地安抚她，“隐修说了，你现在一定要注意身体，别的事情可以以后再说。”
　　“是啊，豆豆，你别着急，小云现在谁都不记得了。“尹天奇也赶紧安慰她，“她同样也不记得她自己……”
　　“好啊，你不记得没关系，我来告诉你，我是你的妹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还有爹，还有珠儿……小云儿，小豆儿，小珠儿，爹从小就这样叫我们，你都忘了吗？“
　　看着豆豆胸口剧烈的起伏，白素看着都觉得紧张，担心她会随时晕过去。
　　忽然，豆豆走过来，好像忘记了害怕，一把抓住白素的手腕，“云姐，你看着我，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什么都忘了吗？”
　　白素被她抓得很痛，“你放手！”
　　童博和尹天奇看到这一幕，两个人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在他们心里，不出意外，下面这两个女人肯定就要掐起来了。
　　于是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走过去，一人拉一个把她们两个分开了。
　　“我不相信，我不信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豆豆依附在童博身上，眼睛里居然溅出了泪水。
　　“豆豆，你别这样。”童博赶紧抱住她

　　果然如白素所料，豆豆胸口气息一短，直接倒在了童博的怀里。
　　“豆豆！“童博和尹天奇几乎同时惊呼，童博立马把豆豆抱起来，尹天奇赶紧吩咐同令去请大夫。
　　童博和豆豆走远了以后，白素无辜地看了尹天奇一眼，“对不起，我……我说错话了吗？她干嘛那么激动啊？”
　　“没事。“尹天奇也只有无奈地叹了口气，“先让小雀带你回房间休息，我去看看豆豆。”

　　开始的几天，白素对自己那只断掉的左手很不适应，她已经习惯了两只手相互配合，如今她却有许多事情都无法完成。
　　但很快她就发现，根本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去做。
　　每天都有两个丫头过来帮她穿衣服，像照顾婴儿一样照顾她，有人把饭菜端到她的房间，连筷子都直接递到她的手里，白素甚至开始觉得，自己长了手都没什么用。
　　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她必须要搞清楚一个问题，她自己是谁。
　　然而想要搞清楚这个问题，白素已经很头疼了，那两个照顾她的小丫头根本就不认识她，从她们那里一点有用信息也得不到。豆豆那么怕她，那个叫月牙的女人那么恨她，从她短短几句话里听得出来，她以前应该害死过人，白素努力地去想那个名字，但是因为那天她受了很大的刺激，头脑也完全不清楚，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想去外面抓两个铁卫回来打听一下，然而御剑山庄的铁卫队都像商量好了一样，要么就什么也不知道，要么见她就像见了鬼一样，撒腿就跑。
　　她当然不知道，尹天奇已经下了命令，对于以前的事，谁也不许提半个字。
　　忙活了半天，从铁卫看到她就浑身发抖来看，白素只得到一个答案，她以前并不是一个好人……

　　那天小雀陪她到湖边散步的时候，尹天奇带着一众铁卫队，刚刚从外面回来。
　　同令条件反射般地就对白素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参见夫人。”
　　白素心里还在一捆乱麻中，无精打采地回头看了一眼，又往两边看了一眼，确定四周除了她的小雀之外没有别的人，她困惑地问小雀，“他在跟谁说话？”
　　小雀顿时整张脸都红了。
　　同令顿时尴尬地僵在那里，继续跪着也不是，起来也不行。
　　尹天奇只好说了句：“赶紧起来吧。”等同令尴尬地站起来，他低声吩咐了一句：“以后不要叫夫人了。”
　　“那我们叫什么？难道叫赵姑娘吗？”同令为难地请示着。
　　尹天奇真的很想踹他一脚，但是他才发现这的确是个问题，现在赵云已经完全失忆了，他并不想让她想起以前的事情，可这也代表着，她也忘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一切重头再来吗？那样的话，他现在用什么理由留住她？
　　“身体怎么样了，还会不会不舒服，今天的药吃了吗？”尹天奇现在没有办法想这件事情，只好用一连串问题暂时岔开刚才那个话题。
　　“我没事了。”白素回答的时候，目光始终在躲闪。
　　尹天奇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把目光投向了小雀，小雀直接吓得一哆嗦。
　　尹天奇干脆也不掩盖了，他径直叹了口气，“又没吃药？”
　　白素满脸的抗议，“我不想吃，太难吃了。”
　　她那个年代习惯了西药和西洋医术，她六岁那年，白老大曾经带她回过一次苗疆，在那里生活了半年，也是在那里她第一次尝试了草药熬制的汤水，那个味道真是令她终生难忘。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再苦的药，你也喝得下去。”尹天奇说这句话完全无心，白素却准确抓住了重点。
　　“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她的眼里充满了期待，她一直很聪明，也知道有些时候，找到的答案并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但是她认了，她必须知道自己是谁，才能想办法继续活下去，继续寻找之前还没有找到的答案，因此哪怕结果很糟糕，她也要知道。
　　尹天奇怔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松口了，“算了吧，反正那些药也只是帮你舒缓神经的，你不愿意吃也没关系，只要以后好好吃饭，把身体养好了。”
　　白素感受到了尹天奇在故意躲避她的问题，她本想追问，但是话没出口，她就放弃了。他如果刻意隐瞒的话，她再怎么逼问也是没有效果的，更何况现在自己在人家的地盘上，整个御剑山庄都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硬来肯定不行，想要搞清楚自己想知道的，只能用计。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白素慢慢搞清楚了这个世界的某些规则。
　　首先，这是个武林世界，分门别派，人才济济，可以类比于自己生活年代的军阀割据和九帮十八会，而自己所处的御剑山庄，相当于武林至尊的地位，作为御剑山庄的统治者，庄主尹天奇可以说是整个武林的统领者。
　　再次确认了这个信息之后，白素既震惊又不解。
　　白老大曾经一个人统领九帮十八会二十年，不仅武功高强，而且学识渊博，最重要的是能够收拢人心。白老大失踪的那段时间里，白素被推举做了几天临时帮主，九帮十八会各派纷争，内忧外患，几天时间里，白素已经觉得焦头烂额。
　　看尹天奇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能够统领武林的人。如果是桑秋雨那样的人，白素反而相信，毕竟桑秋雨身上那种永远不服输，甚至不达目的不肯罢手的人，却有几分领导才干。
　　可是尹天奇却和桑秋雨完全不一样，武功一般，脾气又好，虽说整个人风流倜傥，浑身都是修养，而且待人和善，但光凭这些，只能证明他是个好男人，绝对不够成为一个优秀的统治者，毕竟在他身上，根本看不到“野心”这两个字。
　　如果不是小雀亲口告诉她，尹天奇从七年前就开始接手御剑山庄庄主之位，而且这七年里，御剑山庄结交各派武林豪杰，事业一年一年蒸蒸日上。
　　白素有些傻了，也许他是有过人之处，只是她没有发现而已。
　　尹天奇每天都很忙，经常一大早出门，很晚才回来。但是不论他回来的多晚，他回来之后第一件事，永远都是去看她，关心她一天过得怎么样。白素病好了以后，尹天奇就给她换了一个新的房间，在山庄湖边，和之前的房间差不多大，只是摆设完全变成了女子的闺房，多了很多新衣服和首饰，她有了一个摆满胭脂水粉的梳妆台。
　　自从白素开始接受自己现在的身份之后，她就开始写日记，尽管她很不习惯用毛笔写字，但她在维持现在生活的同时，必须把每天发生的事情记下来，她担心时间太久，她习惯了，会渐渐忘记了自己的曾经，忘记自己是白素。
　　她必须用一种方法记录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即使有一天自己失去了记忆，也不能忘记自己是谁。但是她不能让身边的人看到自己的日记，身为一个出生于文明世界的人，她有一个天生的优势，就是她会多国语言，随便选一种，这个世界的人都绝对看不懂，正好这也是个机会，让她不要忘记自己曾经学习的语言。
　　于是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小雀都会盯着白素在一个本子上写上乱七八糟的鬼画符，却一点也看不懂。白素给她解释说自己只是没事画着玩而已，但是那一行一列却又十分工整，看上去就像一连串咒语，而且小雀很快就发现白素时常趁她不在的时候自言自语，说着一些她根本听不懂的话。
　　这天晚上，白素合上日记本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夜色很深，庄里传来了第一次打更的声音。
　　“姑娘，不早了，快点休息吧。”小雀帮她收好本子，准备帮她脱衣服。
　　“小雀，庄主回来了吗？”白素问道。
　　小雀摇了摇头，“庄主今天午时才出门，可能要很晚才回来吧。姑娘，你先休息吧。”
　　白素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说了句，“再等等吧。”
　　小雀有些惊讶，之前有好几次，尹天奇忙完回庄的时候，白素已经睡着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她习惯了每天睡觉前可以见到他，听他说一声“好好睡觉”，白素自己也无法解释这种依赖的感觉，可能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对她好，而且对她那么好，让她找不到理由，她忽然有点担心，如果他不在她身边了，她在这个世界该怎么办。
　　白素打开门，走进了清凉的黑夜中，今晚夜色如水，繁星挂满黑色的天幕。
　　小雀赶紧跟了出去，白素走到湖畔，在长廊尽头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夜凉如水，繁星满天，白素抬起头，看着夜空。
　　她的耳边忽然响起那首闻名世界的英国儿歌，珍泰勒的“小星星”。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When the blue sky goes to dark
　　After playing and you are tired
　　Why you are watching the window out
　　What attracts you my sweetheart
　　……
　　小时候，母亲一直用这首儿歌哄自己入睡，后来她也是用这首儿歌，哄女儿睡觉。
　　“红绫，我的宝贝，你现在好吗？“
　　流星闪烁着划过天际，白素的眼角，又一次无声地流出了泪水。
　　“都说母子的心连在一起，妈妈给你唱的歌，你能听到吗？“
　　白素看着接连划过天空的流星，轻轻地哼出那首唱了几百个夜晚的儿歌，仿佛此时，红绫就躺在她的怀里，安然入睡，白素的眼里含着幸福的笑意，眼角的泪却被风轻轻一拂，飘落进湖里。
　　一想到，她可能永远都回不去了，再也见不到女儿了，她就觉得无比痛苦。
　　夜风一吹，她感觉有些冷，于是交叉双臂，抱紧自己的身体。
　　忽然，她觉得身体一暖，一件有些厚重的风衣披在了她的身上，她抬起头，正对上尹天奇关切的目光，身上那件白色的风衣是前两天刚刚为她定做的。
　　白素赶紧伸出手擦掉了脸上的泪痕。
　　“病才刚刚好，就跑出来吹风。”尹天奇充满爱意地嗔怪。
　　白素轻轻一笑，“睡不着，想看看星星。”
　　尹天奇在她旁边坐下，问道：“刚才唱的什么歌？那么好听。”
　　“小时候我娘哄我睡觉的时候给我唱的儿歌，就叫小星星。“
　　“小时候？有多小？“
　　”三岁多吧。“白素回答道：”我还没到四岁我娘就死了，后来……”
　　白素忽然住了口，刚才过于专注，她才发现哪里不对劲，她怎么把自己的事情说出来了？
　　然而尹天奇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反而说道：“你娘死了以后，你受了很多苦吧。”
　　白素的心轻轻一颤。

　　小时候母亲说过，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等着下一次降落人世。
　　所以她小时候，常常顺着阳台爬到天台的顶上，抬眼望天上的星星，她想知道母亲是哪一颗星星。后来，她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经常在屋顶上坐几个小时都不下来。
　　白老大越来越担心，她那会儿那么小，万一坐的太累了从上面摔下来就完了。
　　可是任凭白奇伟怎么叫她，老蔡和奶娘怎么哄她，她都不肯下来。
　　母亲的葬礼之后，白素穿着黑色的裙子，伏在阳台的栏杆上哭泣。
　　一只温暖的手从后面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她一回头，看见桑秋雨抱着一只玩具熊，站在她身后。
　　“别哭了素素，你看，这是月兰阿姨让我送给你的，给素素的生日礼物。”
　　“我想我娘，可是我见不到她了，秋雨哥哥，我该怎么办？”白素抱着那只几乎和她差不多大的玩具熊，忽然哭得更凶了。
　　“素素，月兰阿姨会在天上看着你的，她看见素素哭得这么伤心，她一定会难过的。素素别怕，白大叔和奇伟会永远保护素素的，我也会，永远都不离开你。”
　　白素的眼圈再次发红了，那会儿的桑秋雨也还是个孩子，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思想，此刻的尹天奇，也真的好像他。
　　“后来的事，我真的不记得了……”白素轻轻摇摇头，她想赶紧从这种悲伤的思绪中解脱出来，自从那次和卫斯理一起在石棺中看见了母亲的幻影，她再也没有因为这件事如此伤心过。
　　“我想去睡觉了，可以吗？”
　　尹天奇的目光依旧很温暖，和他整个人一样，他扶着白素站起来，“我送你回去，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