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见云心[少年王卫斯理+水月洞天]》水镜人间

11、童年

　　白素掉进了一个又一个梦里，层层叠叠。昏迷中，她感觉有一只温暖的手在抚摸她的额头。
　　“小懒猪，快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梦里面，那个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故意闭着眼睛，装着睡着的样子，她知道，一会儿母亲会过来亲吻她，她期待这个时刻。
　　然而没有，接着传来父亲的声音，“再不起来，蛋糕就被哥哥吃光了。”
　　“不行不行！“她一起来就在床上蹦蹦跳跳表示抗议，”我要吃蛋糕，我也要！“
　　陈月兰和白老大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会心一笑。
　　白老大一把把小女儿从床上抱下来，扛在肩上就下楼去，“走，我们吃蛋糕去！“
　　陈月兰在后面无奈地叫道：“你放下她，她衣服还没换呢！“

　　“爹……爹，女儿好想你，你来接我了……“
　　不知不觉，枕头上湿了一大片，梦里，白老大正站在她的床前，怜爱地看着她，等着她醒过来。白素以为是真的，她想念父亲，想得痛不欲生。
　　“云姐，云姐你说什么？“豆豆急忙用热毛巾擦掉白素流出的眼泪，却发现自己的眼睛也湿了。
　　“那声‘爹’叫的豆豆心里一疼。
　　她们的爹，养育她们十几年，将她们视如己出，他辛苦了一辈子，却没能享一天的福，眼看着自己二十年没见的妻子走在他前面，自己的两个女儿死在他前面，白发人送黑发人，他走的时候，会是多么绝望。
　　豆豆强忍住悲伤，她帮白素掖了掖被子，水凉了，她刚掉头准备让小雀换一盆。
　　“爹，爹……娘没回来，娘没回来……”白素依旧在呓语，眼睫下滑出泪水。

　　阳光明媚的早晨，她坐在母亲的腿上，母亲帮她梳好头发，绑上两根浅绿色的蝴蝶结。母亲的双手几乎没有力气，帮白素梳好头发，她已经累得不行了。
　　自从上次从皇陵的古墓回来，母亲就病了，病的很奇怪，没有医生医得好。只是那时候白素还年幼，她什么也不知道。
　　白老大拎着一包东西走进屋里，“月兰，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母亲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她突然哭了起来，捂着肚子说自己肚子疼。
　　白老大立马就慌了，“素素怎么了？是不是早餐吃的不干净？”
　　“不是！“母亲想也没想就否认，“她装的。”
　　母亲转过身，温柔地抚摸着她软软的头发，“素素是舍不得爹娘走，对不对？”
　　她含泪点了点头。
　　“爹娘要去工作了，很快就回来，素素和哥哥在家里，要听话，过两天义父就来陪你玩了，好不好？”
　　小时候的记忆扑面而来，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为什么每过一段时间就要离开家去很远的地方，但是她很听话，每天就站在阳台上等着爹娘的车子开进院子里，她一定飞快地跑下楼去，迎接爹娘回家。
　　那一天，白素一生都没有忘记。
　　车门打开的瞬间，白老大面容憔悴地走进屋里，她等着车门再开一次，但是没有，她的母亲，没有回来……

　　白老大一身黑色的礼服，抱着浑身披麻戴孝，三岁的小女儿，站在灵堂前，他的眼神空洞，眼圈发红，自从回家以后，他就没有再说过话。
　　六岁的白奇伟在老蔡的带领下，穿着一身丧服焚烧纸钱，戴孝扶棺。
　　只有三岁的小白素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她把白裙子脱下来，穿上一身黑衣服。为什么把母亲为她绑上的发带摘下来，换成黑色的，她曾经抗议过，“我不要这个，我不喜欢黑色。”
　　但是老蔡只能忍住眼泪耐心地哄着她，“素素听话，听话。”
　　相比这些，她更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没有回家，她去哪里了？为什么爹要把娘的衣服和首饰放在一个盒子里，埋在教堂的地下，她还太小了，不明白“衣冠冢”是什么。
　　她只能一遍一遍哭喊。
　　“爹爹，娘没回来，娘没回来……”
　　白老大心里刀绞一样痛，他抱着女儿，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对不起素素，爹对不起你……”

　　白素的哭声像针刺一样一根一根扎在豆豆心里。她突然好想爹，如果爹现在还活着该多好，她一定好好孝顺爹，再也不惹爹生气了。爹如果活着，马上就能看见外孙了，爹盼着这一天也盼了很久了吧，他如果知道，该笑得合不拢嘴了吧。
　　豆豆的腿真的软了，她直接跌坐在地上，眼泪无声无息地流出来。
　　小雀端着热水进来，看见豆豆坐在地上，吓了一跳。
　　“豆豆姑娘，你没事吧？“小雀放下热水赶紧过来扶她。
　　这两天多亏了豆豆，白素终于把药喝下去了，尽管开始的时候吐了两次，但后来慢慢地就好了，小雀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豆豆，不知道豆豆是怎么做到的。豆豆的眼睛里充满了善意的微笑，语气却很平淡，“我们从小就这样，她生病的时候都是我喂她喝药，我生病的时候也一样，所以就算她昏迷了没有意识，我也知道怎么让她把药喝下去。”
　　小雀惊呆了，“从小？你们从小就认识？”
　　豆豆看了小雀一眼，不觉一笑。这小丫头一定刚来御剑山庄没多久，居然不认识这个躺在床上的女人是谁。她要是知道，估计胆子也得吓破了。
　　“豆豆姑娘，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豆豆一边用毛巾轻轻擦拭着白素脸上的泪痕，一边回答道：“我们是姐妹。”
　　“可是你们长得不像啊。“小雀满脸疑惑，虽然她承认这两个姑娘都长得美若天仙，但是怎么看也不像一家人。
　　豆豆用手背试了试白素的额头，道“好多了，还有点烫。”

　　夜色如墨，今晚的月亮隐没在云层中，忽隐忽现。
　　豆豆站在湖边的凉亭里，望着夜空发呆。
　　云姐吃完药睡着了，她终于不哭了，但是她的哭声勾起了豆豆伤心的回忆，她不敢让童博看见，所以一个人跑出来。
　　往事排山倒海般涌来，豆豆忍不了不停溢出的泪泉。

　　“你们几个全都过来，把你们今天赚到的钱放在这里。”
　　那年，她六岁，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落入人贩子手里的，记忆中，一个脸上有一道刀疤的胖男人坐在一间茅草屋的木桌前，小小的茅草屋里挤满了孩子，有男孩也有女孩，他们年龄不同，站在一起参差不齐，每个人都穿得很寒酸，秋天到了，天气越来越冷，每一个小孩却都穿着单衣，而且身上打满了补丁。
　　那个男人所说的“赚钱”，其实就是去偷钱。
　　她还记得那个男人，他们叫他老大，整天好吃懒做，喝酒赌博，这些孩子，都是被他抓来的孤儿，每天出去盗窃做扒手，偷到钱多的就有饭吃，有床睡，偷到钱少的，没饭吃，只能睡地上，如果没有偷到钱，还要挨一顿打。
　　六岁的豆豆刚来这里的第一天就遭到了一阵打，她还太小，根本不敢去偷东西，即使她有这个胆子，她曾经的家教也绝不允许她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所以连着两天，她都没有饭吃，没有饭吃，更没有力气出去偷东西，这样下去，她只有等死。
　　就在她奄奄一息的时候，一只手趁着老大不注意，把半块温热的馒头从背后悄悄塞给她，她半夜里躲起来啃那半块馒头的时候，冰冷的眼泪滴落了下来，对一个六岁的孩子，那半块馒头比黄金还要珍贵。
　　那天，她记得了那个给她馒头的，比她大两岁的小姐姐，她对那个女孩印象很深，因为她总能偷到很多钱，几乎每天都有饭吃，都可以睡床。她一直带着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像拖着一个包袱一样，却不离不弃。因为她偷得多，那个三岁的小孩也从没有挨过饿。
　　所以第二天夜里，趁着那女孩从外面回来，小豆豆在门口等她，叫了声，“姐姐。”
　　她只想当面说声谢谢。
　　然而那个女孩却满脸的厌恶，“谁是你姐姐？”
　　她走进屋里，把躺在床上睡着的小女孩摇醒，“珠儿，快起来，跟我走。”
　　三岁的小珠儿很听话地从床上爬起来，牵着姐姐的手走了出去。
　　赵云把珠儿带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那里扎了一个稻草人，她亲自演示给珠儿看，告诉她怎样装可怜去博取路人的同情，怎么样去取得陌生人的信任，然后找机会下手。然而珠儿年纪那么小，根本就学不会，被赵云骂了两句之后，吓得大哭起来。
　　“你哭什么呀？你学不会就偷不到钱，你就没有饭吃了，你明白吗？“赵云骂着骂着，自己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姐姐，我不想偷东西，我害怕！“珠儿越哭越凶，她跪在地上，胖胖的小手抱着赵云的双腿，生怕姐姐嫌她没用，把她丢掉。
　　小赵云一气之下，居然一巴掌打在了珠儿的小脸上，她自己毕竟也是个孩子，所以根本没用多大力气，但是珠儿却吓坏了，哭得几乎要断了气。
　　赵云的身体晃了两下，她蹲下身，抱住了妹妹，声音梗塞，“对不起，姐姐不该打你。我也不想当小偷，可是不偷东西，我们会饿死的！”她用手帮珠儿擦掉眼泪，“没关系，以后姐姐去偷，姐姐养你，一辈子养你……”
　　豆豆躲在一边，看到了这一幕，她一直以为，珠儿是云姐的亲妹妹。
　　那天，她走到她们身边，表情坚定，完全不像一个六岁孩子的脸，她对着八岁的女孩，说道：“姐姐，你教我吧，我学会以后，跟你一起照顾妹妹……”
　　从此以后，她们三个共进共退，谁也没有挨过饿，晚上，她们也睡在一起，豆豆和珠儿一人一边，抱着赵云一只手臂。偶尔她们的收入很好，能吃到一碗香喷喷的鸡蛋面，赵云就把压在面条底下的荷包蛋用筷子夹成两半，分给豆豆和珠儿。
　　在一个下雪的冬天，豆豆发了高烧。天气寒冷，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赵云在外面跑了一天，才终于讨来了让她一个人不用挨打挨饿的几块铜板。她回来的时候，豆豆已经昏迷，珠儿跪坐在床边，除了哭什么也不会。
　　赵云看着冷的浑身发抖的豆豆，握紧了口袋里仅有的几十文钱，一咬牙，对珠儿说：“珠儿，你看着豆豆，我去买药。”
　　于是那天晚上，赵云第一次因为没有收入，被打得遍体鳞伤，而豆豆因为及时吃了药，慢慢恢复了健康。
　　帮赵云上药的时候，豆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赵云痛苦地皱了皱眉头，“别哭了，你吵死了……”
　　也是那天，她们结拜成姐妹，也是那天豆豆才知道，珠儿并不是云姐的妹妹，她们也和自己一样，是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