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春秋不负》郦君玉

25、番外九 噩夢（一） 他在那光輝

　　他在那光輝燦爛的禮堂裡穿行，他與一個又一個肩膀擦身而過。
　　他走得很快，他行色匆匆。

　　他在尋找，尋找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明亮，總是專注地投在他的身上，總能一個對視就與他心意相通。

　　他在尋找，尋找那雙眼睛的主人。
　　那雙眼睛的主人溫潤柔和，總是堅定地站在他的身後，總能讓他一轉身就握住他的手。

　　所以，那雙眼睛，現在在哪裡？
　　那雙眼睛的主人，現在在哪裡？
　　他為什麼找不到那雙眼睛，也找不到那雙眼睛的主人了……
　　明明不久之前，他還和他共飲美酒，同進同退的。他現在在哪裡？為什麼不在他的身邊了？

　　“領導，您到底要去哪裡呀？”

　　耳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他回過頭，是陳珮。
　　不，他不是那雙眼睛的主人。

　　“我……找總理，總理呢？”
　　“哦，李……”

　　看著陳珮好像要去叫剛才在他身邊的人，他有些急了，一把拉住了他，手不自覺地有些抖。

　　“不是！我要找我的總理！”
　　“領導，您在說什麼呀？”
　　“你不明白？就是那個最喜歡笑的，笑起來最好看的，平時還總是在我身邊的……我的總理啊！”
　　“您說的……他已經走了啊……”
　　“走了？去哪裡了？”
　　“他說希望大家忘了他，您不記得了麼？”
　　“忘了他……”

　　他突然覺得這熙熙攘攘的禮堂空了，身邊是呼嘯的風，是潑天的雨，是那一年的槍聲，是那一次的炮火。
　　他又想起那碎石瓦礫，想起那漫天大雪，想起那些被他摟在懷裡的孩子。只是想起這些，他竟喉頭哽咽，眼眶發熱，幾乎要忍不住潸然淚下。
　　是啊，好像那麼多時候，他都不在他身邊，他也不在他身邊，他們……不都過得好好的。
　　可是……

　　“我說過人言不足恤，我不在乎……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如果我做得有一點點功績，那都不是我的，是因為……我愛這土地，愛這人民。”
　　“以後啊，把我忘了吧……連我做過的事兒，一起忘了，不必想起了吧……”

　　他好像又聽見了那溫吞的聲音，這些話是熟悉的，只是那時候他不懂他的意思。

　　是的，他早就已經和他道過了再見，只是他……沒有聽懂啊……
　　又或者，他只是不想聽懂……
　　他以為，他們可以一輩子並肩的，沒想到，那時他說的這些話，竟已是作別。

　　多溫柔的再見……
　　多溫柔的他……

　　陳珮看著他，看著他眼裡原本時刻都閃爍著的那種光，在一點點暗下去，好像失去了一些什麼。來不及開口勸慰，他就先擺了擺手，揚起一個笑……

　　“我們……回去吧……”

　　從聲音到笑容，都是陌生的，他似乎迅速地蒼老了許多……

　　“好……”

　　胡善來眨了眨眼睛，他是被心臟的一陣鈍痛從夢中喚醒的，醒來時又不覺得疼，只覺得心裡像堵著個什麼，難受得讓他只想哭。
　　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難過。

　　他好像失去了一件最珍貴的至寶，就在剛才的那個夢裡，那種感覺太真實，讓他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幻是真。
　　他輕輕起身，打開檯燈，那昏黃的光暈中，有一個人影正背對著他熟睡。

　　瘦削的背影，均勻的呼吸，那個人影像貓兒一樣蜷縮著。

　　胡善來輕輕地靠了過去，試探著抬手，把那個人鬆鬆垮垮地摟進了懷裡。

　　“別離開我……”
　　“嗯……”

　　不知道那是不是懷中人無意識地囈語，胡善來卻如得了新生。
　　他的淚，沒入他花白的髮。
　　悄無聲息。

　　“哥……”
　　“嗯……”
　　“別離開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