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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轻水变苔 姜朝奕 ...
姜朝奕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花脸长老用一盒廖记糕点将他骗上山,让少年站在山顶最高的石头上,而后甩甩手走了。
那石壁又高又陡,没人扶着轻易下不来,姜朝奕左呼右喊了半天,可山顶上哪会有人来?
就在这时,博施济众的冬神大人出现了。
司寒将少年拦腰抱起,朝山下飞去。眼见离地面越来越近,男人忽然松手,姜朝奕便惊叫着坠了下去。
少年吓得一蹬腿,醒了。
“殿下做了噩梦?”
姜朝奕撑着床坐起时,犹在神魂未定。
他看清面前人是长冀宫宫女,这才缓了缓神,将所梦大致说了。
大侍女便笑着宽慰他:“一定是殿下要长高了。”
姜朝奕对长不长高的倒不甚在意,只是看侍女姐姐说得欢喜,他也就听个欢喜。
侍女们七手八脚替姜朝奕更衣时,他低头看见了半开的螺钿盒,系着黑绳的冰棱从中露出半个角。
姜朝奕松开手,冰棱稳稳浮在水面上。
屋中并无动静。
他有些疑惑,探指过去,将冰棱按到水底。
身后白光乍聚。
姜朝奕一回头,见了那黑衣男子便喜道:“司寒,你真的来了!”
司寒目光淡淡地瞧着他:“既肯给你,又怎会不来?”
“也是。”姜朝奕笑了一笑,坐上桌,将碗中快要凉掉的肉粥几口吃尽。而后放下碗,拍了拍袖子。
“司寒,昨天我做了一个梦。”
男人浅色眼眸看过来:“什么梦?”
“我梦见你救了我。”
听见这几个字,司寒面色微微一讶,又很快恢复了平静。姜朝奕却没放过他一瞬波动,问:
“怎么,你施手救人是件很难得的事情?”
司寒细细打量着少年神色,又见他问得天真,不像是忆起了雪中遇险那次。思忖片刻后,他道:“救众生虽是常事,但,我很少单独救一人。”
“为什么?”
“天界规定,不可过多干涉人间之事。”司寒道,“无故救人尚有偏袒之嫌,若还只救一人,那便更说不清了。”
少年巴巴地问:“就算是私交也不行?”
司寒看他一眼:“私交就更不行了。”
“那也太冷淡了吧!”姜朝奕惋惜地叫起来,“这没来没往的,想有私交也交不起来啊。”
司寒不置可否,只说:“正是天帝所希望的。”
少年皱了皱鼻子,似乎对如此做法很不满。
司寒看得心中好笑,便问他:“你又是何想法?”
窗外透进淡淡天光,少年墨色眼眸如黑曜石般,清明地烁着光。
“我觉得啊……力量越大,能做的事也越多。若都是举手之劳,何必如此设限?”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何公平?”
姜朝奕啧了一声:“救个人还要讲公平?”
却见司寒神色渐敛,正色道:“若一人行恶多端,欠下诸多人命债,处死刑。我恰好路过,心中不忍将其救了,是非该如何算?”
少年听得一愣:“这我却是没想到。”
司寒以为终于与他讲通了,谁知姜朝奕紧接着跳下了台阶,走近几步继续问:
“若人间确实有罪大恶极的人,神也坐视不理吗?”
“自然也有司察冤屈之神。”
“如此倒不错。”少年点头。
司寒瞧着他:“你人没多大,意见倒挺多。”
“不行吗?”少年朝他做个鬼脸,拿起桌上糕点咬了一口,又道:
“不过我觉得啊,就算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规定,你也不会滥用神力的。”
司寒意有所指的看向他腰间冰棱,问:“你当真如此觉得?”
“当然了。你看起来就不像会对什么事上心的。”少年将糕点扔进嘴,一口吃了,嘴里含糊道,“不上心嘛,言行就不会乱,蛮好的。”
司寒眸色一沉。
上心的事么?曾经也是有的。
“宅邸修好了,你何时来看?”
那人皓齿星目,回头朝司寒一笑,在夜色中久久不散。
司寒曾送那人一方无色云母石,瑰丽皎净如万年坚冰,那人将它作了宅邸牌匾,上刻三字:司寒馆。
他的云母石,那人的家,他的名字。
那人将彼此情意高悬于宅门前,其意缱绻。便是人心真是万年坚冰做的,怕也要动容一刹。
只是……
只是到底心思隔肚皮。
又能,怎么办呢。
姜朝奕难得见到男人发呆,不禁叫了他一声:“司寒?”
司寒眼帘一颤,已回过神来,语气却冷了些:“你清早唤我来,可还有别的事?”
姜朝奕觉出他神色有变,便怕接下来的话男人也不应。他心下一默,当即挽了司寒的胳膊一摇一晃的,软声商量道:
“今日想去射箭了,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那人的话言犹在耳,与少年清越声线一撞,竟觉出了几分痛意。
但见少年目光澄澈,一脸希冀地望向他。
那如黑曜石般的眸子镶在姜朝奕明净的脸上,满满的是生动与欢喜。
司寒突然很想凑近了,将这张脸狠狠捏起来,瞧出个分明究竟。
却终于只有发丝被风吹得一颤,此外,再无动作。
对姜朝奕而言,他是个怎样的存在呢。
是神,是人,亦或是友?
少年还在等待他的回答,见男人目光深深地看过来,以为有戏,便竖着耳朵凑近了些:“嗯?”
他眼中映出玄衣男子的身影,与那日藏冰台上所见并无不同。
无论司寒是神,是人,或是其他。
似乎在姜朝奕眼中,他就是他。
也只是他。不掺不减,不是别的任何。
“罢了。”
抬眼时,有稀薄日光落进眸中。
他忽地一声轻叹,模糊心迹混入风里,几不可察。
“不是?”姜朝奕瞪向他,“你不愿去可以明说的啊,别搞得像我逼你一样。”
司寒转头看向他。几欲皱起的眉头,却无端舒展开了。
少年屏退旁人,取箭对准靶心,一发中的。
他将弓箭朝男人方向一递,笑着问:“司寒,要不要试试?”
司寒没接,却转身拿了箭矢,粗粗一瞄,朝靶心掷去。
场中十余个靶位,他偏偏选了姜朝奕方才用过的那一个,箭矢命中靶心,与姜朝奕那支擦在一起。
姜朝奕惊呼:“好厉害!!”
司寒拂了拂袖子,淡淡道:“你这宫中除了下棋并无其他娱乐,我早说过的。”
少年气鼓鼓地捏紧了弓。
偏男人还若无其事地看过来,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姜朝奕学着他语气,也淡淡道,“就是觉得……好好一个神,怎么就长了张嘴呢。”
述都城中新开了家廖记糕点,每日从清晨就开始排队,来买糕点的人络绎不绝。
这日早晨,一位身穿夜行衣的冷峻青年站到了队伍最末,排队的人们诧异地朝他望去,窃窃私语着。
此人是朔阁成员朱雀,原在花脸长老手下做事。前几日,太子将自己九弟姜朝奕安进朔阁,叫朱雀以后跟着九殿下,凡事都照应着些。
九殿下人倒是不错,是位见了吃食不想其他的草包。那日碰过头后,接连几天,他都再没收到九殿下的消息。
就在朱雀怀疑九殿下是不是忘了怎么与他联络,准备冒险进宫问一问时,九殿下派给他的第一个任务来了:排队买廖记。
朱雀面无表情的拎着一盒糕点自人群中走出。
姜朝奕与长老会完面,在茶楼等着他。见了青年,姜朝奕雀跃跑过来接了糕点,拆开分与朱雀吃。
吃了东西,姜朝奕又提出让朱雀陪他街上逛逛,朱雀精神一振:他的新主人终于要办正事了么?
却见九殿下直奔集市而去,在摊贩物什上摸摸瞧瞧。
今日一行,朱雀又发现,九殿下有一个坏习惯:他买东西要讲价。
到底还是孩子相,长得又讨喜,卖东西的大伯大婶都少不了让他几文。
在集市中逛了一圈,少年提着一堆稀奇小玩意儿开开心心地走了:
“好久没出来玩了,哈哈!”
朱雀默默跟随其后。
新主人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他……很满意。
姜朝奕在街上走着,忽然撞上了一个人。那人面色不振,眼神却极亮。明明一身公子打扮,却是独身一人出门,被这么一撞便咳了起来,拿扇子小心掩着。
姜朝奕忙扶着他:“对不住对不住,你没事吧?”
那公子摆手道:“无碍。”
姜朝奕还要说话,公子抢先朝他一礼,避开少年缓步走了。
姜朝奕疑惑地回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好像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
姜朝奕平日出宫机会不多。幼时随父出宫,倒经常溜出去玩,见得最多的也不过是小贩和乞丐,哪里来的什么贵公子?
定是他记错了。
没走出几步,姜朝奕又遇上一拨人,嘴里喊着抓教主抓教主,自街市中掠过。
其中带头那人刻意放慢了步子,渐渐落在后面,他打量四周几番,忽然翻身上檐,朝另一个方向追去。
公皙前孤身一人向前走去。他穿街拐巷,颇有些漫无目的。但走出几里后,你会惊觉,他走的路,竟隐隐通向姜朝奕来时方向。
公皙前拐入小巷时,忽然察觉身后有动静,便停下了步子。
一道敏捷的身影翻墙直下,落在他身后。
正是扶风教护法。
公皙前好像早有预料似的,缓缓转过身,道:
“是你。”
姜辩昃与阁中心腹碰了面,交代完事务便各自散去,临走前,他叫住子鸢。
檀衣女子便坐下来,剥起桌上剩余花生米,等候他吩咐。
姜辩昃端详着女子安静眉眼,温声开口:“子鸢,过几日便是上元节了。你可有安排?”
子鸢停下动作,讶异地抬头,问:“殿下不用陪什么人?”
“解宵禁三日,还不许我出宫一日么?”
子鸢便低着头笑了。她腕骨细瘦,那双手看着却极有力,女子拍了拍指间碎屑,垂下双臂,手指便隐入袖中。
“那日我也无事的。”她看向他,“如若殿下方便,就一起四处走走吧。”
护法抽出刀,开口道:“堂堂暗雪营军师,出门连个护卫也不带,这是要去哪?”
公皙前面色顿时一沉。
护法便冷笑一声,提剑刺去,饶是公皙前惯于警觉,也只堪堪避过,袖子被划破了一道。
护法回身又是一劈,公皙前忙拿折扇去挡,只觉腕间一震——竟是木扇从中间被劈断了。
护法不依不饶,剑风紧逼上来,公皙前只得将手里半截扇子一开,接住这一剑。那扇面不知什么质地,轻剑刺入三寸后再难移动,公皙前趁机收扇旋手,欲将他剑卷走。
就在这时,护法使力抽回剑,一个翻手,没来得及看清动作,公皙前手中折扇已被挑去了,“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护法慢慢皱起眉。
公皙前虽不算专门武者,到底武功还是会些的,今日一交手,他却明显感到公皙前武力大不如从前,甚至在刻意回避使用内力。
又是几招相碰,公皙前落了下风,摔坐于地,护法扬剑刺去。
公皙前不动不动地看着他。就在剑离他一尺开外时,公皙前忽然低低道:“危善。”
护法动作一顿,立刻又朝他刺去,公皙前没了东西,只得以手挡剑,他双手紧握住朝他头顶刺来的剑端,锋利剑刃划出血痕。
护法咬牙道:“原来你还记得我是谁。”
公皙前缓缓开口:“方才你并未使出全力,剑也不是惯常用的那把,你……”
不待他说话,护法冷笑一声,手上发力,在他鲜血泥泞的指缝中进了几寸:“我什么?”
公皙前身形晃了晃,勉强撑住,又道:“既是……伏击,今日怎会只你一人?”
“你问其余人?他们去别处了。”
公皙前看着他眼睛,了然点头:“懂了,你又骗他们。只是我不明白,你是如何骗过阿谷的?”
“阿谷不在。”
公皙前诧异道:“他怎会不来?”
“我与他说,此行我带几个不会武的,高手多了招摇,不好进城。”护法补道,“这话不是骗他。”
“你倒想得周全。”公皙前无奈地看着他,“扶风护法当着扶风教众杀我是有些不妥,如你所愿,那便快些动手吧。”
护法却没动,只是死死盯着他,过了好一阵才开口:
“我问你,那时为何非要走?”
公皙前转头望着他。
“危善。扶风教律有三:悯物,匡正,扶风。
“这三律里,你信过哪个?”
护法将剑一收,哼道:“说来可笑,当初我信的是你。”
翡问手里端着东西,远远见了立在在门前的银衣男子,便装模作样走出去。
文且果然叫住她,问:“青渝公主在不在?”
翡问摇摇头:“公主出去了。”
文且身旁谋士立刻问:“几时回来?”
翡问正要开口,文且抢白道:“既是如此……此番叨扰了。替我向公主问好。”
翡问点头,恭恭敬敬朝二人行礼。
“太子?”走出宫去,谋士不解。
“此女是青渝贴身侍女,不过摆明了不想见我,走吧。”
公皙前垂着眼,好一阵没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
“起初,我也对自己建立的这一切深信不疑。直到王都破灭,左护法通外,见了许多……那时忽然在想,每个人生来脾性各异,便是善也有不同善,成恶又比成善容易太多,如何笃定人心同一?”
“你少说狗屁话搪塞我!我问你,是不是因为百里明意!”
公皙前神色一惊,小心地问:“与他何干?”
“若琥国没有灭,他没有死,你是不是不会走?”
“当时变数太多……很难说。我只知,已经决定的事不会改变。”
护法怒得将剑一掷,再次与他缠斗起来。
公皙前一年前受过一次重伤,几乎殒命,他还未养全伤又动用过内力,伤了肺腑。
被护法一掌重重拍至胸口,公皙前后退几步,猛烈咳嗽起来。
护法又气又急,嘶声吼道:
“公皙前!”
公皙前抬头一看他,便虚弱笑道:“无碍,先前流亡受了点伤。”
护法见不得他那样子,恶声恶气道:“你少在我面前装可怜!不过一点皮肉伤,早都养好了!”
“不止是你们。”公皙前缓缓摇头,“想杀我的不少,离开琥国前,我已被人盯上。”
护法一怔:“你……”
公皙前忙道:“离开扶风的原因不是这个。我说了,扶风是个难以实现的理想,我只是目见了它的虚妄。”
“笑话!”护法吼道,“当初是谁二话不说跟着你,现在你说放弃便放弃?”
他手腕一翻,掌中便多了支银镖,再一翻,那银镖朝公皙前飞去。
公皙前站着没躲,铁刃顿时没入他肩头,鲜血直流。
这时,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军师大人~”
只见一个太监打扮的人步态扭捏地走近,身后还跟了一群巡街的士兵。
“没想到真的是您哪!!”李太监短腿迈着小碎步跑上前,惊喜道,“大人在这里做什么?”
两个男人齐齐看向他。
李太监见两人衣衫凌乱,心中先是一惊,又瞧见公皙前肩头伤口,后知后觉道:“哎呀……莫不是扰了两位雅兴了?”
他垮下脸,指着身后士兵骂道,“一群没眼力见的,都跟着进来做什么?赶紧出去,出去!”
“不必。”公皙前及时出声阻止,“只是偶遇了一位老友。这会儿我也正要走了。”
他捂了捂伤口,正欲转身,忽然感到肩头一沉。
公皙前回头,李太监将一件粗布披风搭于他身上,正好遮去肩头伤口。
公皙前看了李太监一眼,后者笑眯眯道:“大人风寒未愈,出门还是注意些为好。”
公皙前不再言语,朝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恍眼时,只见诸多巡街士兵中,有一人披风没了。
护法还要追上去,李太监似笑非笑地凑上前,朝他行了一礼,转身也走了。
谁知刚走出几步,突然看见地上落了什么白花花的东西。
李太监走近一瞧,原是把散成碎纸的烂折扇。他吓了一跳,不敢多看,步子颤巍巍地走了。
李太监:嘤嘤嘤我的五百两银子!!再也不给军师送东西了QAQ
第二天,公皙前又收到一把扇子。
披风没了的小兵:大人,您不是说不给军师送东西了吗?
李太监:你懂什么,现下还是巴结人比较重要。
李太监:而且这把扇子只花了我五两。
小兵:.......
公皙前拿起扇子左看右看,忽然问:上次你送我那种扇子还有吗?
李太监:?
公皙前:就,质量还挺好的。
(能挡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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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风轻水变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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