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未肯平封麴 如姜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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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姜辩昃所说，促成一件事，需要多方势力推动。若想要阻止一件事，自然更需要外力拉扯。
翌日，姜辩昃拜访了大祭司，询问他夜观天象时，可有见过什么异象。
大祭司面色一怔，谨慎道：“殿下为何有此一问？”
“我希望，您能将最近观测到的异象说与父皇听。”
大祭司心说我最近见到的异象就是一国二龙，把这事告诉陛下那还得了。
却见姜辩昃神色认真不似玩笑，大祭司不禁内心犯嘀咕：莫非太子终于意识到九皇子的存在是个威胁，准备动手杀弟弟了？
可将此事告诉澧帝也并无益处，除非……姜辩昃这太子当得不耐烦了，准备先弑弟再弑君？
大祭司早知国将有难，却不想来得如此之快。他哆哆嗦嗦拒绝了太子的要求，回家开始收拾家当。
姜崇这边刚与姜青渝闹翻，第二天便得知大祭司身体抱恙，准备辞去国师一职，他一时心中不宁。
很快到了宴会时分，越帝与越国太子一行人入了宫。
越帝文不辍膝下皇嗣稀少，因此对太子文且重视有加。今日文且一身银色游龙，也是风度翩翩。
走近和殿时，文且远远地看见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一身霜色衣衫，正同身旁人说着什么。他说着说着，眼睛一弯便笑了起来，眉眼里透着生动，叫人瞧了都觉得欢喜。
文且却不觉皱了皱眉。
“殿下…？”
“那人便是姜朝奕？”文且问。
“殿下认识？”
“早年就听说他抱着一只死鸽子哭得死去活来。”文且扯着嘴角看过去，“四国之中谁不认识？”
谋士紧张得四处看了看：“殿下……待会进了殿，您可千万不要这么说。”
“我自然知道。”文且扯了扯衣摆，正要上前同姜朝奕搭话，澧国太子姜辩昃忽然走到姜朝奕身边，俯身问了少年一句什么，两人有说有笑地聊了起来。
文且无法，只得先落了座。
几位公主远远地坐于帘后，越帝与太子到齐后，便是朝臣入殿。
姜朝奕坐的位置靠殿外些，他远远地看见两个穿朝服的人在台阶上拉扯着什么，他不禁问：“这是唱的哪一出？”
姜辩昃凑过来看了一眼，就笑着解释道：
“吹胡子瞪眼那位是朝中老臣郑序。左边的青年才俊是户部的婴几言。”
“这两人一个旧派，一个新派，朝中时常意见相左。不巧的是，婴几言爱慕郑序之女郑漱月，因此朝上吵归吵，下了朝，婴几言又不得不低头说些附和之词。”
姜朝奕笑起来：“我方才听婴几言问郑序，上元节有何安排，郑序不肯说，二人彬彬有礼打起太极，实在有趣。”
“还算温和的。”姜辩昃也笑，“朝堂上看他俩翻嘴皮子更有意思……”
他说着，忽然想到什么，讪讪闭了嘴。
姜朝奕却恍若未闻，他拿起面前杯盏喝了一口，又勾着嘴角放下了：
“我看今日这宴会，恐怕只有他二人来对了。”
宫人们将一盘盘佳肴端上来，姜青渝没什么胃口，挑了几筷子便放下了。她转头问侍女：“搬来了么？”
翡问小声答道：“公主，已命人放去偏殿了。”
“好。”
傍晚风大，吹起了帘子。
姜青渝下意识朝对面席位瞟去，姜辩昃果然又同姜朝奕坐在一处。
她正要收回视线，忽然发觉对面席位上还坐着一个生面孔，想来应该是越国太子。她别过眼时，那人正好看过来。
姜青渝又坐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她借着帘子掩护，将翡问按到自己坐席上，起身偷偷走了。
白雪红梅屋檐。
姜青渝停了笔，远远端详着那幅画。
已快要完成了，可她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不如再画一只鸟？”一个声音说。
静中有动，如此倒是不错。姜青渝心下一默，反应过来时才猛地回头。
原来她画画入了神，不知不觉身后已站了一个人。
那人风度翩翩，一身银色游龙袍，正是越国太子文且。
姜青渝将画一收，已认出对方身份，没好气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公主突然离席，我觉得奇怪，便跟来看看。”文且说着，忽然看向她拿画的手，奇道：“你这两只手……为何不同？”
姜青渝低头看了一眼。她右手修剪得干干净净，左手还留着长长的指甲，涂满绛色蔻丹。
于是她轻笑了一声，举起那只绛色灼灼的手：
“这一只，是我给世人看的手。”
“而这一只，”姜青渝慢慢抬起她素净的右手，眼中风华乍现，“这一只，才是我自己的手。
文且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喃喃道：“你就是我一直想找的人……”
姜青渝没听清：“什么？”
“不觉得吗。”文且眼带笑意地望着她，“你我都像极了宫墙之内的孤鸟。”
姜青渝觉出他话语间暧昧，不觉皱眉，语气也生硬起来：“太子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吗？若是无事，我就要走了。”
不待姜青渝转身，文且慢条斯理开了口：“虽然你尽力掩饰过了，但我看得出来，你并不喜欢姜朝奕。”
姜青渝冷笑回头：“我也不喜欢你，不知贵国太子看出来没？”
“那不一样。”文且笑了一声，“你和姜朝奕自小一同长大，这么多年，若真是有什么嫌隙误会，也早就解开了，可你们不是。”
他朝她走了一步。姜青渝忙将画柄竖在两人之间。
文且低笑了一声，并不在意。
“我猜，你心底与他是和解不了的。”
“而我们才见第一面。”文且伸手在画柄上敲了敲，“我还有很多机会做改变。”
“你到底想说什么？”姜青渝语气冷了。
“我也不喜欢姜朝奕。”文且看着她，“不过原因与你不同。我讨厌他伪善，你呢？”
姜青渝没有说话。
文且微微一笑：“其实说你讨厌他也不全对。若你讨厌他，只因他是男子，能轻易得到你再努力也够不着的东西，那你为何不讨厌姜辩昃呢？”
姜青渝睁大了眼。
“你为何不讨厌姜辩昃呢？”
见她不说话，文且心中更加笃定：
“如此一来，原因便很明朗了——”
姜青渝怕他嘴里再蹦出惊人之语，忙去捂他的嘴。可晚了一步，文且已然开了口：
“其实你讨厌姜朝奕，正是因为姜辩昃。”
他见她扑过来，顺势捏住了她的手腕，问：“我说得对不对？”
姜青渝心中一怵，用力挣开他：“太子过来找我，就是为了说些惹我不高兴的话？”
“自然不是。”文且抖了抖衣衫，“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我与你是站在一边的。”
他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很喜欢你。”
姜青渝咬牙：“知道吗？我最讨厌被拿捏在别人手里，别让我恨你。”
“巧了，我也是。”文且微微一笑，“即是如此，我们不妨就各做各的。你的事，我会向父亲说明的。”
“我不会嫁。”姜青渝甩下这句话，恨恨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姜青渝在殿外碰到了姜沐齐。
她正要问小八何故在此，姜沐齐已先她一步开了口：“姐姐！！可算是找到你啦！”
原是出来找她的，姜青渝神色一缓。
姜沐齐像只闹喳喳的小麻雀，跑过来挽住她的手，边走边说：
“姐姐，你能答应和亲太好了！！我看那越国皇子仪表堂堂，与你也很般配。父皇待会儿就要说这事了，快跟我回殿里坐着吧。”
姜青渝一时如坠冰窖，推开她问：“谁跟你说我同意了？”
姜沐齐也奇怪道：“他们都是这么说的啊？”
来不及多想，姜青渝急匆匆回了大殿。
哪知姜朝奕也是个不懂事的，一见她进殿，出声拱火道：“青渝姐姐，你来得正好！！父皇正说到我们要与越国联姻。”
姜青渝吼他道：“谁说我要嫁了！！”
闻言，越帝文不辍和太子文且都朝这里看过来。
“青渝。”姜辩昃起身止住她。
姜青渝还要说话，姜辩昃从身后捏了她小臂一把，姜青渝与他对视一眼，回帘后坐下了。
越帝文不辍转头问姜崇：“刚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现在这又是何意啊？”
姜崇面色也不好看：“这……”
姜辩昃适时上前一步：“越国陛下有所不知。我澧国儿女崇尚自由自立，凡事皆由己。前些日子父皇听说您要来，急急忙忙设宴摆席，只是这联姻之事……全凭他们个人愿不愿，绝非花耗人力物力能摆平。皇妹不喜被安排，今日还在赌气，实在是让您见笑了。”
姜崇没料到今天闹主场的不是姜青渝，却是这姜辩昃。碍着外宾还在，他不好发作，只沉着脸不说话。
文不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澧国太子都这么说了，寡人也不是非要强人所难。只是这联姻之事，是我与你陛下早就约好的，若青渝公主着实不愿，那不如……”
文且忙道：“父皇！儿臣对青渝公主一见倾心，愿守死无二。”
姜辩昃微微一笑：“看得出来，越国太子是真心喜欢我们渝儿。”他看向文且，“既是如此，不妨平日里多走动些，若能求一个情投意合，岂不比联姻浪漫许多？”
“哥！今日你吓死我了。”姜青渝抱怨道。
姜辩昃笑了笑，望着她：“我若不那么说，万一真把你嫁出去了怎么办？”
“那也不能说……”姜青渝想起来还有些气，但她清楚哥哥也是一片好心，便咬咬嘴不再说话了。
“不过渝儿，”姜辩昃正色道，“你实话告诉我，你今后是怎么打算的？”
姜青渝眼睛一亮：“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像其他皇子那样，辅佐在哥哥左右。”
这个“其他皇子”其实是单指姜朝奕。姜辩昃无奈笑道：“你忘了？皇子们成年后都得去各自封地。”
“那我也要在自己封地上辅佐哥哥！”
“哦？如何辅佐。”
“我打理着一方水土，将自己分内事做好，百姓不暴乱，富裕安康。如此也能为哥哥少些烦忧，不是么？”
瞧着她一脸认真模样，姜辩昃心疼地伸手揉揉她的脸。
他也知她胸中不平，可是，总该有个消解之法才是。
又或者，注定了无从消解。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问：“那……若你是公主呢？”
姜青渝眨着眼睛想了想：“那哥哥想要重用谁，又忌惮着他势力，我就嫁给那个人的儿子，帮你牢牢盯住他们！”
姜辩昃失笑：“我方才在殿上说，你不是任人摆布的物品。结果这会儿，你倒安排起自己来了？”
姜青渝也笑：“那个是远嫁他国，这是辅佐哥哥，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姜辩昃语气重了些，沉声说，“渝儿，婚姻之事绝非儿戏。你得好好珍惜自己才是。”
“我知道的，哥哥。”姜青渝点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从小到大，姜辩昃是待她最温厚的一个人。
皇兄们拿姜青渝当妹妹宠，公主们又只爱聊些闺中之事。真正能懂她想法的，又愿意支持她的，就只有姜辩昃。
最早的时候，她与哥哥姜辩昃也曾有过一段形影不离的时光。
虽然后来姜朝奕的出现，分走了哥哥一部分注意，但在当时，她仅仅是有些不悦。
只是有些不悦而已。
直至他们长大，姜青渝才意识到，原来有些鸿沟，是一出生就画好的。
哥哥与姜朝奕都是皇子，所以他们能同住一殿，同学射骑，商讨政事。
她不能。
她无处诉说的想法，原来不是没人懂，是因为她是个公主，所以不该这么想，不能这么做。
而她不能做的，姜朝奕能。
这时姜辩昃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日之事能成，其实也算是朝奕谋划得好。”
姜青渝奇道：“他？”
“是啊。朝奕素来鬼点子多。”姜辩昃笑了笑，打量着她神色，“他说此事须得靠各方牵扯，我们才一同想到了这个办法。
姜青渝眼帘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姜辩昃又道：“那你说说，此事要不要谢他？”
姜青渝微微一怔，随即展颜道：“…自然是要的。”
这日刚下朝，姜辩昃又带着姜朝奕出了宫。
包厢里早已布好了菜。子鸢候在里面，三人一坐下便齐齐动筷，边吃边聊。
姜辩昃问子鸢：“歧安那边怎么样？”
子鸢摇头：“线索断了，没有查到确切的消息来源。”
“你认为呢？”
子鸢道：“不可不信，不可全信。”
“他们若是故意散播这种消息，你认为动机是什么？”
“其一，扰乱民心，其二，试探口风。”
“有无意走漏风声的可能？”
“可能性不大。”
“我明白了。边境或终有一战。”
姜朝奕听这两人对话听得云里雾里，问又不方便问，只好埋头吃菜。
子鸢很快注意到他不自在，伸手给姜朝奕夹了些菜，全是他方才挑过的。
姜朝奕看过来时，她又朝着他笑了一笑。
此人果真心思玲珑，是交际的一把好手。
只是姜朝奕见了子鸢两次，却如何也看不出来她与哥哥有些什么，不知姜青渝那足不出宫的，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吃过饭子鸢还有事，便向二人告别。
下午姜辩昃又带姜朝奕去朔阁四处转了转。不知是不是凑巧，今日朔阁三大长老刚好都在。
姜朝奕摸不清哥哥带他来这儿究竟是何意，只得从一个花脸长老那顺了串糖葫芦过来，边啃边笑着跟阁中众人打招呼，一派天真少年模样。
回宫的路上，姜辩昃问：“朝奕。去朔阁这一趟，你都听出些什么？”
他这么问，姜朝奕惊得一口咬实了糖葫芦核，硌得他呲牙咧嘴。
今日他根本没细听人们说些什么，生怕入了耳就记得了。
避嫌这个道理，姜朝奕多少还是知道的。
姜朝奕将那果核咬下来吐了，笑着开口：“我听你们说，南边暂时还不会交战。所以——我还有椰子糕吃！”
“朝奕，别胡闹。”姜辩昃面色严肃了几分。
他转头望向弟弟，见姜朝奕叼着一根吃没了的糖葫芦签，低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姜辩昃其实隐约能猜到几分，不免叹了口气。
他决定跟他开门见山。
“朝奕，今日几位长老你都见了。再过些几日，我准备在朔阁中给你安排个位子，有些事务是你必须经手的，所以得尽快熟悉起来。”
姜朝奕整个人愣住了。
他慢慢将糖葫芦签拿下来，扔进篓里，问：“为什么？”
前些日子姜朝奕听姜青渝说了，朔阁的情报网络相当发达，几乎遍及全国。如此隐秘重要的情报阁，哥哥让他经手？
“朝奕，过几年你也会去自己的封地。那地头又不知远近，我怕日后……不能再照顾到你。”
姜朝奕眼眸一动，明白过来。
哥哥想提前几年让他参手进来，今后再去封地时，他跟朔阁的人也早就熟透了。
哥哥的情报阁根脉壮大，不管在哪，都有人照应着。
姜朝奕心头一热，低声叫道：“哥哥……”
“何况，别人我轻易信不过的。”姜辩昃温声说，“可你是我皇弟啊。我还不能信任你么？”
少年勾着嘴角笑了：“当然能！”
这日，子鸢撑着伞出门时，正正撞上了街头流窜的人群。
一个异邦男子边跑边吼：
“抓住他！！”
“别让教主溜了！！”
子鸢混在人群里，悄悄跟了过去。
只见被追杀那人戴着草帽逃命，连路也不太看得清。
混乱间他被人群推搡了几下，一不留神摔了出去，跌坐在地，捂着膝盖爬不起来了。
异邦男子很快追上来。
那人见了，连忙后缩几步，慌声喊道：
“我！！我、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异邦人揭了男子草帽，问身后人：“护法，是不是他？”
胖胡子走过来一看，气得迎面扇了他个耳刮子：“教主画像不是给你们了吗！！你们抓的又是什么？分明是个无辜老人家！”
有好事的百姓围过来，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胖胡子动作滑稽地蹲下身子，往那人怀里塞了些碎银：“对不住对不住，让您受惊了。”
他说着，胖手一使力，将老人扶起来，又道：“今日实在是失礼了。老人家您家住哪？不如我送您回去吧。”
胖胡子拉着“老人家”绕过几个巷口，来到一处僻静之地。
胖胡子丢来水盆和毛巾，“老人家”便将脸上东西扯了，又洗了把脸，露出原本的青年模样。
胖胡子又扔给了青年几块银子，叮嘱他千万保密，青年连连拱手，称谢而去。
眼看着青年身影逐渐消失在巷口，胖胡子突然出声：“护法，您这招真的管用么？”
“至少要先让城中人知道，我们在找教主。且…并不伤及无辜。”
胖胡子身后，一道人影悄无声息落了地。
护法继续道：“今日事一成，日后要请他们帮忙找教主，就容易得多了。”
胖胡子点点头。
他忍不住又问：“等找到教主，您准备怎么做？”
护法恨声道：“自然是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未肯平封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