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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虽微醖五斗 “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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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不知怎么了,睡醒了也乏得很。”姜崇按了按发疼的额角,“众爱卿可有本奏?若是无事,便退朝吧。”
大臣们轻声议论起来。此时,礼部的关庸胸有成竹地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微臣有本请奏。”
“宣。”
“前日,臣去巫城调查洪水处理一事,在民宅上发现了一副对联。”
“哦?”姜崇还未听过这样的奏文开头,一时来了兴趣,“那对联上写的是什么?”
关庸心中一喜,慢慢念道:“上联:明明庙谟于赫有命,下联:赳赳雄断系隆我澧,横……”
“关爱卿。”姜崇及时止住他,“歌功颂德之事,就不必拿到朝堂上念了吧?”
殿中哄笑声渐起。
关庸咬牙称是,悻悻退到一边去了。
这时,户部侍郎婴几言上前:“陛下,臣也有本奏。”
“宣。”
“近日城郊出现一批琥国流民,说是来寻人。我派人探过,这批人大多不会武功,但若有心造事,引起骚乱是足够的。陛下,是否要管?”
姜崇沉吟:“琥国气数已尽,且曾是友邻,明面上不必太赶尽杀绝,显得我澧国不通人情。”
“看着点他们,别给百姓弄出乱子便是。”
“微臣明白了。”
下了朝,太子姜辩昃却没急着走,直到所有人退下,他才开口:
“父亲。您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可是在为何事烦忧?”
清晨的光线并不足以照亮大殿深处的阴影。澧帝没有说话,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心中还记挂着图纸的事,姜辩昃换下朝服,转头便去了长冀宫。
宫人称九殿下在书房。姜辩昃走进去,却见九弟姜朝奕与妹妹姜青渝都在。
最先看见他的是姜青渝,她转头惊喜地叫了一声:“哥!!”
姜朝奕正说着话,闻言也朝他看过去。
“你们二人聊什么呢,如此开心。”姜辩昃说。
姜朝奕笑道:“方才在读诗经,与姐姐讨论了几句。”
姜辩昃点头。又问:“朝奕,我交给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姜朝奕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姜青渝还在旁边。
姜辩昃笑道:“此事不用瞒渝儿。”
姜朝奕这才将书架中藏好的古籍和图纸取下,在桌上摆开:那是一幅幅标注着城市运河道路的地图。
姜青渝讶然:“这是什么?”
“传递消息的暗渠。”姜辩昃说。
“传递消息途径何其之多,为何要费神修暗渠?”
“我想过了。”姜辩昃说,“烽火台极易误传消息,信鸽又容易走漏风声。因此,我们得单独开辟一条暗渠,秘密连通城与城,尽可能安全地传递消息。”
“如何连通?”
姜朝奕开口:“哥哥拿来的图纸,我仔细研究过。这几座主要城市都有河,我们可以在河中安设管道,将消息从河底管道中送出去。”
“方法是不错……”姜青渝思忖着,“可没有河的地方呢?”
“没有河就从地下运送。”姜朝奕笑了笑,“想看看,什么东西是每座城池必定都有的?”
“集市?”
“不,是牢狱。”
“不可!”姜青渝果断摇头,“监狱人多耳杂。”
姜辩昃说:“那么顺着地下监狱,在其旁凿一条通道呢?”
姜青渝正色道:“既然是为求隐秘保险而修的暗渠,我建议最好完全避开有人知道的地方。”
“有几分道理。”
“好,那就另外开路。”姜辩昃一锤定音,“朝奕。这几日,你再帮我看看各城详图,从哪里开暗渠就由你决定了。”
姜朝奕爽快应下:“没问题。”
姜青渝忽然想起什么,又问皇兄:“暗渠一经使用,需全程有人把守接应,你朔阁中人手可还足够?”
“无需朔阁出动,亲信士兵即可。”姜辩昃说。
姜青渝想了想,点头:“也是,若牵扯到情报网,反容易更被人盯上。”
姜朝奕懵懵懂懂问:“朔阁是什么?”
姜辩昃笑道:“是我在民间的情报阁。过几日,我正要带你去见一位朔阁成员。”
姜青渝嘲道:“我看不是见什么朔阁成员,是去见子鸢吧。”
姜辩昃反问:“子鸢不是朔阁成员?”
姜青渝摆手:“行行行说不过你。”
姜朝奕疑惑了:“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姜青渝似笑非笑地开口:“朝奕,觉不觉得你哥哥近日有些笨?”
姜朝奕帮哪边说话都不是,索性闭嘴。
姜青渝又道:“便是这子鸢害的。”
姜朝奕更加疑惑了:“那这子鸢到底是个人还是毒药?”
姜青渝笑着看向姜辩昃:“哥,你说呢?”
姜辩昃无奈地看了眼玩闹中的二人,并未答话。
过了几日姜朝奕便知道了:子鸢不光是人,还是位漂亮姐姐。
那日子鸢来报,姜朝奕跟着哥哥出宫,匆匆见了子鸢一面。
一身檀红衣裙,明丽的长相。
姜朝奕在一旁不着痕迹地打量她几眼,那女子立刻看过来,还朝他温和一笑。
倒是敏锐非常。
姜辩昃同子鸢简单交代着阁中安排,全然没提暗渠的事。
回宫时姜朝奕觉得奇怪,多问了一句。
姜辩昃说:“暗渠的事,越少人知道越保险。”
这便是姜青渝口中举足轻重的子鸢?姜朝奕觉得不尽然。
司寒刚走进书房,便听见少年兴奋的声音:“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抬眼望去,木桌上已摆好了棋盘,姜朝奕就坐在桌边,笑眯眯地望向他。
司寒脚步一顿:“你如何知道?”
“简单。”姜朝奕跳下椅子,“我天天摆了棋盘在这里等。你来了,便是我等到了。”
司寒听得好笑:“若是我不来呢?”
少年语气笃定:“你不会不来。”
“就算现下不来,藏冰大典你也会来。我总能等到你的,对不对?”
“那也不是因你而来。”
“怎么不是?”少年奇怪道,“我是凌使,你是冬神。你不因我而来,又是因谁?”
司寒摇摇头坐下了:“傻子。”
“你搞清楚些,谁才是傻子?”少年不满嘟囔。
司寒思索着什么,片刻后突然开口:“姜朝奕。若你是太子,想见我根本不需这么费力,你知道么?”
姜朝奕眼神闪了闪,小声问:“什么意思?”
“我是澧国的供奉神,庇护澧国是我分内事。若你是未来天子,便与国运息息相关,我自然会多加照应。”
少年睁大眼。
他眸色向来清亮如星,此刻却不知怎么了,眼底隐隐蒙上了一层阴翳。
“你的意思是。”姜朝奕咽了咽口水,问得谨慎,“假若我是太子……想见就能见到你?”
看着少年一脸小心,司寒想起了那天浮猋的话。
“或许那两位皇嗣都有天子之命,其中一位命路被更强的一方压去,故而龙印消失。”
于是他也答得小心:“不是。”
姜朝奕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平日的大大咧咧:“那就没关系了呀,还是现在这样更好。”
“为何?”
“若我不是太子,你就不会因我的身份顾虑什么。”少年歪着脑袋,轻轻笑了起来,眼眸闪烁如耀眼星河。
“我希望,能被你真心实意地对待。”
“今天玩什么,还是下棋吗?”少年问。
司寒淡淡瞥他一眼:“你宫中还有别的娱乐?”
“自然是有的,可惜你来的不是时候。”姜朝奕语气惋惜,“你要是想的话,我也可以叫人去湖面上凿几个冰洞,陪你钓钓鱼。”
“……罢了。”
二人布棋的时候,姜朝奕忽然开口:
“司寒,听说你有一回跟神明打架,发动神力就让整片陆地变成了冰原,是真的吗!!”
司寒眸波一动:“你从哪里看的这些?”
“自然是从古书上。”姜朝奕得意道,“古书上有的东西可多了!!连你父君是谁,星宿是哪位,家住何处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司寒嘴角抽了抽:“古书上还写些什么?”
“书上还说,有一年百姓没祭祀你,你就给他们下了一个月冰雹。是吗?”
司寒哼道:“只有鼠肚鸡肠的人才会认为,是因为没祭祀才被我下冰雹。”
“我从来是该下冰雹便下了,管你祭不祭祀。”
少年抓住了盲点:“这样说来,祭不祭祀你都是没影响的。明年的藏冰典也可以取消了?”
司寒眯起眼:“很好,那明日我也不来了。”
“不是不是!!”少年连忙将前话补回,“司寒你可是我们国的庇护神!!庇护神何其重要,供奉你那是应该的!”
司寒这才抖了抖袖子,施施然在棋盘边坐下。
姜朝奕小声嘀咕了句:“到底是谁鼠肚鸡肠啊。”
“什么?”司寒看过来。
“没什么。”姜朝奕撇撇嘴,“现在我相信古书没有骗我了。”
“但凡下棋都有输赢,不如我们来赌点什么吧!”少年摩拳擦掌,“赢的人可以向输的人提一个要求,如何?”
司寒奇怪道:“你还有立场说这种话?”
姜朝奕脸一红,梗着脖子问:“赌不赌?”
“赌便是。”
第一盘棋,司寒不出意外的地胜了。
“说吧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姜朝奕一脸期待地撑着脸看他。
司寒心中奇怪:他就不怕被为难么?
姜朝奕根本无所谓被为难,或者说,他求的就是这个。
少年像是一片任人打捞的湖。若你只想从湖中捡起一块石头,伸入几根手指便可。但若想捞起深处的宝藏,则需要探入半只手臂,半个上身……甚至连人也彻底没入水中。
司寒越是提为难的要求,越需要将自己暴露在湖水之中。
姜朝奕要的就是这个。
少年怎样都不会吃亏的。
司寒自然不遂他愿,只淡淡道: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
少年认真点点头,听着他说。
为什么要见我?”
姜朝奕眸光一动,笑起来:
“这不是很简单吗?因为我想见你。”
“……”
司寒被这回答噎住。
下一局又是司寒赢,他便问:“为何想见我?”
“我说不上来,但我恍恍惚惚记得有一场大雪。”
司寒在意道:“大雪?”
“你也记得吗?”姜朝奕抬头看他。
司寒摇头。
少年神色顿时黯了黯,他继续说:“我记忆中有一场大雪,好像与你有关,好像很安心。每次见到你,我就有一种亲切又心痛的感觉……我不明白这是什么。”
司寒动了动唇正要开口,少年又说:
“而且,和你待在一起真的很高兴。”
“印象中我可并不曾待你温厚。”司寒说。
“不不不!”姜朝奕摇头,“我明白的,你就是这样的性子。何况,本就是我缠着你在先,我也没指望你一定要拿出什么好脸色对我。”
司寒心中动了动。
“即使被冷待也没关系?”
“司寒。”少年望着他,神色认真,“我想做的,是见你,和你说说话,只是这样而已。至于你怎样对我,那是你的事情。”
“被冷待的确会不高兴,但并不影响我想见你,你明白的吧?”
端坐于室的神明极慢地眨了眨眼。他睁眼时,眼中最先映入的,始终是少年那张认真执着的脸。
司寒突然好奇,若将提要求的权力交给姜朝奕,他会如何做。
于是后面几局棋,他有意放水。
少年踩着点希望就要往上爬的,果然连胜两局。
司寒猜,少年大概会让他展示一点小法术。
却听见姜朝奕清越的嗓音问:“司寒,我也有一个问题。”
“你究竟活了多久呀?”
司寒淡色眸子一怔,低声答他:“说不清具体年岁。我只知,自我诞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万余载。”
“那听起来就相当漫长了。”少年说着,神色中流露出一丝向往,“你一定也见过不少东西吧?”
司寒淡漠道:“你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少年点点头,轻声开口:“司寒,明天你还会来吗?”
檐头冰棱坠地时,一只鸟从窗外枝头惊飞。
枝头间抖落了些雪,留下古老长久的颤动。
这天夜里,澧帝姜崇做了个梦。
他在梦中看见了死去多年的大哥,以及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惊醒时,姜崇胸口剧烈起伏着,出了一身冷汗。
夜晚正是一天中阴气最盛的时候。透过窗外隐隐约约的光,姜崇忽然看到床头有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他颤着手摸过去,才发现是一颗发着幽光的夜明珠。
当年他们都没有错,只是有人要活下来,有人就得死。
姜崇望着那赤澄澄的夜明珠,心中始终不安宁。他将明珠重重摔在地上,裂成了碎片。
宫人们闻声而入:“陛下!?”
“陛下,您没事吧?”
他看着宫人们一张张年轻又陌生的脸,恹恹道:“无事,都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