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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但闻人语响 姜朝奕 ...
姜朝奕若有所觉,待他转过身去时,却只见得一道朦胧黑影。
他猜想是哪位宫人经过,因此不甚在意,回过身去练习他明日的采冰礼了。
可宫中服饰整齐划一,从未有过什么玄衣宫人。
传闻冬神司寒喜黑。藏冰大典上,所有供奉冬神的祭祀物都是黑色。
这一天从日出时分,就有百姓陆陆续续赶往藏冰台,待到姜朝奕随帝驾来到这处时,台下观望的民众已有万余人。
少部分贵族携家眷分坐于两侧,余下的都来自平民。
来时,姜朝奕曾撩起马车的窗帘向外看,人群之中有老人,有稚嫩孩童,有壮实的汉子,也有妇人。人们脸上多带着些郁郁不解的疲惫,那是常年碌碌于生计刻下的面痕。
可是当人群中第一个人转头看到姜朝奕,看到九皇子从马车中露了一个头出来,眨眼与他对视。
也许是从一声欢呼开始,也许是一声惊叫开始,所有人的脸都逐渐转向他,劳累的眼神逐渐淡下去,被一种温情所取代。
他们朝他微笑,朝他挥手,就好像攒了一年之中最高兴的事,急不可耐想向他分享,迫于无法同他搭上话,只好用最直接的方式显现出来。
姜朝奕也朝他们微笑,如同见到老友。但拘于礼数,他只能坐在马车里颔首致意。
祭北礼始,巫女们围着祭祀的黑牲诵起了歌,音调诡丽,在冬日空中久久回响。
“我黍与与,我稷翼翼。
卜尔百福,如几如式。
既齐既稷,既匡既敕。
永锡尔极,时万时亿。”
……
祭北礼罢,姜朝奕身着玄黑凌使服,步上藏冰台。
其间有个中年汉子在观礼台高喊:“九皇子!!”
姜朝奕朝他看去。其实不只是他,澧国臣民们一双双眼睛,都在殷切地注视着他。
他与他们之间有一种隐秘的联结:他们之中没有人真的认识他,他也不了解他们,却是好像是由他们亲手推着他来到了这里。
讲书先生须得长篇大论一番,临到最后一句,才能迎来沸沸呼声。而姜朝奕想招来百姓欢呼,只需要一个微笑。
人们似乎能透过他望见理想,望见一种他都未曾明晰的可能性。
姜朝奕行至台前,朝最北方行拜礼。
拜礼毕,姜朝奕回身时,一眼望见了他的父亲。澧帝席位在藏冰台正下方,姜崇颇有些欣慰地看着他。
姜朝奕孤身一人立于藏冰台,澧帝与他对立而坐,身后是上万臣民簇拥。
可百姓们眼里究竟看向谁,没有人清楚,也没有人不清楚。
许多年以前,述都土地上曾是一片炼狱。那时的祭祀惯用活人,祭祀方式各不相同,燎祭,活埋,胹祭......
今天你还活着,明天你也许就因为祭祀充人数被拖去斩首,将你内脏掏空做成卯,或将你头颅放入青铜鼎中煮熟。
从痛与死的恐惧中挣脱出来,是那个时代所有平民的理想。
当年姜崇成为了这个理想。他推翻了残暴的郏,建立了澧。
澧音同礼,寓意以礼教掩盖蛮荒。
澧土上的百姓狂热追随着姜崇,因为他强大,因为他带来了胜利。
对于那时的人们来说,温饱和活着就是一切。
澧国逐年扩大,版图稳定。而后,一个孩子出现在了澧国百姓的视线中。
他叫姜朝奕。
澧帝素来严肃,偶有出行私访,气氛难免紧绷。
姜朝奕作为小皇子中很讨喜的一位,时常被姜崇抱出宫去,他像一块平易近人的宫廷点心,调和着大人与大人之间,帝王与臣民之间难以言明的微妙气氛。
姜朝奕五岁,还不太会看人脸色。哥哥们在雪中玩闹时,只有他不明状况,一脸惊慌地冲过去,扶起摔在地上的哥哥。
他会在述都街头捧着一只死鸽子痛哭,只因没见过死物,心中难受。
他不向街上的乞丐扔碎银,却会买来饭菜热汤,小心翼翼递予他们。
他含着金汤匙长大,从不知人间疾苦,却因此,最大限度地真性情和善良着。
姜朝奕的鲜活将这片土地上人们久已麻木的神经刺痛了。
于是人们记起,蛮荒已死。
人们记起,他们该做的,不再是重复洗刷着过去,不再是行尸走肉一般活着,而是应该追求更温情的,更自由美好的东西。
姜朝奕是澧国皇子。
他年幼聪慧,做事如有神助。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有百姓想看见的东西。
人们开始爱他。
人们将他推上民心所向的宝座,眼中望见的,是姜朝奕背后那股动人的可能性,那份足以割裂蛮荒的文明。
姜朝奕在很小的时候就从人民手中得到了爱,这份爱将他与父爱牢牢隔离开。
百姓声称在姜朝奕身上看到了理想。那是一种大到令姜朝奕本人都有些不安的,他的父亲姜崇也许曾经想在这个国家建立,但不知最终是否建立起的东西。
姜朝奕行走在期盼声中,可他还什么都没有做。正因为如此,他成为了最大化的希望。他是万民所爱,是一切悬而未决的理想。他只需成为一个漂亮的投影就足以慰藉人们,而他的父亲姜崇需要切实地一件件去达成。
没有帝王不渴望一个端方聪颖的子嗣。但姜朝奕之于姜崇,骄傲感与倾覆感齐驰并行。它们不足以割裂什么,成为如鲠在喉的不快倒是绰绰有余。
采冰礼毕,大祭司登上藏冰台念祭词,祈求神明降福庇佑。
这期间,姜朝奕作为凌使,一直端立于冰鼎之后。
大祭司在祭坛中心振袖高诵,念到激昂处,他面色发红,胡须微微颤动。
“披霜林兮肃色,言未尽兮饮冰。
昏月闵行击钟鼓,风皓昭兮揽玄冥……”
此刻正是日出时辰,光线正盛。
姜朝奕眯了眼,打量着祭坛上陈设。墨色玄璜一共放了四只,每只玄璜上的云纹有七个八个九个.....
视线中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姜朝奕猛地抬头。
只见观礼台上空出现了一位墨发玄衣的男子。他衣袂飘飘,神色无悲无喜,俯视着祭坛的景象。
风皓昭兮,揽玄冥。
还真是……贴切。
司寒缓缓落至藏冰台。
台下臣民毫无所觉,目光仍是直直穿过他,望着大祭司和姜朝奕。
姜朝奕不觉皱起眉。他盯着司寒瞧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大祭司,大祭司还仰着头在唱天书,想来是看得见也看不见。
再回过头时,发觉司寒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二人目光相撞,姜朝奕一惊,衣摆拍上了面前的鼎。
不大的声音,身侧巫女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姜朝奕忙站直了。再抬眼时,只见玄衣男子抚了衣袖,缓缓朝他走来。
姜朝奕慢慢睁大了眼。
男人每走近一步,轮廓就放大些,姜朝奕逐渐看清来人面容。那眉眼是极好看的,只是像攒了冬夜枝头的雪,俊朗得有些清冷。
他额间白色的雪花图腾在日光下变得有些迷离,姜朝奕目不转睛地望着男子的脸,忽然感到心底一挫。
那是一种微妙的感觉。
就好像曾经有谁潦倒失意,隔着屏风哀抚姗姗来迟的美眷,只得其影,不见其容。
司寒与姜朝奕对立而站,二人间只隔着一方鼎。男子身量比少年高出许多,挨得近时,只能看见一道下巴。
他却忽然垂眸望向少年,淡漠漂亮的眼睛里不见一丝情绪。
姜朝奕嘴唇动了动,正要出声。
司寒将食指抵至唇边,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嘘——”
少年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司寒抬手施法,其声玎玎如冰裂。姜朝奕感觉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逸散在了空中,像雪一样,温悯地包裹了整个述都大地。
一时间,藏冰台仿若隔绝了风声,祭坛上只剩下他二人。
日晷停转,天地不绝。
再回过神时,冬日眩目的光线恒久不变地落在少年眼中。
姜朝奕怔怔地看着玄衣男子飞升入空,消失在愈发明亮的日光下。
*** ***
墨色的帘布一掀,从外面钻进来两个人。
为首的是太子姜辩昃,身旁跟着皇妹姜青渝。
“朝奕。”姜辩昃叫了一声。
姜朝奕转头见是他俩,惊喜道:“哥哥!青渝姐姐!”
作为称职宫廷点心,姜朝奕今日一大早就梳头穿衣去了,一上午三人还不曾真正打过照面。姜辩昃上下打量弟弟一番,眼角弯了弯,感叹道:
“我们朝奕真好看。若是稍长几岁,不知述都多少姑娘的眼睛都要挂在你身上了。”
“哥!你少以己度人了。”姜青渝笑着嗔道,“我们朝奕志不在此,对不对?”
姜朝奕正要点头,却见姜青渝神色促狭,不禁好奇地问:“怎么了吗?你们是不是又有什么事瞒着我!”
姜辩昃摸摸鼻子说哪有哪有,不过后面又提了句,下次出宫玩,想带上姜朝奕一起,姜朝奕自然答应。
姜青渝扁嘴:“又不带我是吗!”
“少来。”姜辩昃敲她脑门一记,“公主怎么好随便出宫的。”
“想要混出宫又不是没有法子!!还不是因为不肯带上我,我才去不了的。”
“你啊……”姜辩昃笑着摇摇头,语气却几分宠溺,“什么时候能像小八一样省心就好了。心不野,知礼数,软软糯糯讨人喜欢。”
“不就是因为我不省心,哥哥才喜欢我吗?”
“喜欢你什么?”姜辩昃被她逗乐了,“喜欢你毛手毛脚吗?”
“哥!!”姜青渝气坏了,扑过来要锤他,两人围着姜朝奕追打起来。
吓得姜朝奕忙喊:“哥哥姐姐饶了我吧!凌使服还在我身上呢!若是揉坏了,过几日父皇定要罚我。”
三人闹了一阵,待姜朝奕收拾好出来,便一同回宫去。
姜青渝住掬水殿,与他二人同不了路,一个人默默走了。
“你与小八多久未见了?”姜辩昃边走边问姜朝奕,“前几日我见到她,她跟我说很想你。”
姜朝奕委委屈屈:“我又不比哥哥是储君,想去哪都能去。父皇说我这次考好了才许我再出兴圣殿,藏冰典一完,我还得背书…”
“好好好。”姜辩昃语气软了几分,“那下次我再见到她,就替你带个话。”
“嗯!”姜朝奕重新笑起来,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取下一个六角雪花状的小玩意儿,“对了哥哥。你若是见到小八,帮我把这个给她。”
“这是什么?”姜辩昃接过来看了看。
“宫女姐姐给我做的香囊。这几日我没处去,只好先借花献佛了。”
姜辩昃了然一笑,将香囊收进袖子:“好。”
司寒遁了形,一路跟着姜朝奕回了寝宫。
昔时灵气充沛,宇宙间诞生了许多掌管天地事务的大小神。昊天为避免神界人界交集过密,干扰世事发展,设下过许多禁制。
其一,神无法发动神力探知人界过去未来所有事情,只能获知小范围已发生的事。
其二,神界人界渭泾分明,不可过多干涉,不可互扰。
人类供奉神,神庇佑他们是应当的,但压倒性偏袒不可以。
以及,神仙打架离人类远一点,不要动不动就撞山,女娲补天很累的。
其三,凡人不可见神形。
见神形一次,寿命折半。
若见神形两次,寿命折半再折半。
一般情况下,神有神的住所,人在人间,各不相扰,这禁制也并不算苛刻。
神若真想来人间看看,只需敛去神形,变做普通人类模样便可。
只不过遇到凡人在祭祀此神,或此神在降福时,神明会避无可避地变回神形。但只要在过程中隐去了形迹,禁制也不会被触发。
就是说,平时神想去人间,变成人形就可以了。遇上祭祀降福的日子,就只能自己套个隐形术。
三年前,一位皇嗣误入了雪林深处的冬神秘境,被狼群所困,司寒及时出现救下他。
那小孩看见了身后没来得及掩去神形的司寒,触发了神形禁制。司寒不得不替他抹去了这段记忆。
三年后的藏冰大典,司寒来到祭坛降泽于世。明明隐去了踪迹,祭坛上的凌使少年依旧能看见他,司寒走近时,少年甚至张了张嘴,想同他说话。
并且看样子,此人也是皇嗣。
真是怪事一桩。
司寒在姜朝奕书房里现出人形,见桌案上胡乱摆放着抄写古文的纸,顺手拿起来一看。
少年抄的是礼乐志,字迹颇有些蜿蜒难辨,写到后面愈发潦乱,如同自创草书。
司寒直摇头,将那摞纸原封不动放了回去。
*** ***
姜朝奕回来时屋内已烧暖了,桌上摆着一小碟椰子糕。
姜朝奕见椰子糕如见娘亲,欢欢喜喜地端过来吃了,吃完想起下午书还没背,叹口气,回房去拿书本。
恍然间看见一个人影晃过,他快步跟上,那人将他引进无人的书房,慢慢转过了身。
此人姜朝奕很是眼熟——祭坛上他们才刚刚见过。只是司寒额间已没有了雪花图腾,衣着也不似祭坛上那般华丽,一介凡人模样。
认出对方是谁,姜朝奕稍稍放下心来。
细看一下,只觉得那人气宇轩昂,眉眼间是掩不住的风华,就连淡色的唇,都沾染着冷冽温柔的天光。
少年耳根微微泛红,半晌才开口,问:“你找我……有事?”
司寒略微一点头。
少年想了想,回身将门关好了,又小声问:“何事?”
司寒本打算抹了少年记忆就走人,但少年都提了,他便正好问一问。
司寒走近了些,盯着少年的眼睛:“藏冰台上,你能看见我?”
姜朝奕也在奇怪这件事,因此飞快答道:“是。而且……似乎只有我能,是吗?”
司寒沉吟道:“这就是奇怪的地方。”
“为什么?”
“来祭坛之前,我已隐去形迹了。”
少年眼珠转了转,又听男人说:“按理说,只有你们国的大祭司能看见我。”
闻言姜朝奕想到了什么,试探着说:“或许是因为……我从小很有仙缘?”
闻言,司寒指尖在少年额顶探了探,并无异象。
男人身上有一股冬天枝叶的味道,姜朝奕拽着他袖子闻了闻,很是喜欢。男人低头瞧他一眼,少年耳背更红了,却还是没撒手。
“你说有仙缘,是指什么?”司寒问。
“小时候我被一个仙人救过。”
“几时的事?”
“八岁的时候....在雪林里。”
姜朝奕这么一说,司寒便想了起来:“你就是九皇子?”
“是啊。”少年眨了眨眼睛。
原来如此。
那日撞见他的,和今日看见他的,原来是同一个人。
司寒想了想,问他:“你还记得那时的事么?”
“不记得了。”姜朝奕摇头。他眸光清亮,仰脸看司寒,“和今日我能看见你有关联吗?”
“或许有。”司寒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
当年他在雪林中捡到的姜朝奕,头顶有金色龙印,是确凿无疑的未来天子。而眼前的少年……已全然没了金色龙印。
司寒心思一沉,重新看向姜朝奕,问:“澧国可有储君?”
“有啊。”少年奇怪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秉性如何?”
“秉性?”姜朝奕想了想,“要我说,他是最适合当储君的人。端方温厚,处事有……喂,你这是什么表情?”
他说得无邪,司寒望着少年再说不出话,只把手贴了过来,轻轻挨上姜朝奕额头。
少年眼前一黑,倒在了司寒肩头。
手却还死死抓着男人袖子,扯也扯不开。
司寒无法,只得又施了个法。
只见姜朝奕眼睫颤动几下,醒过来。他抬眼看到面前男子,先是一惊,又注意到自己死死抓着男人袖子,心中顿时疑惑,问:“你是谁?”
不错,他已全然不记得了。
司寒拨开少年恼人的爪子,朝屋外走去。
姜朝奕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忙跟上前:“你到底是谁?”
“问这个做什么。”司寒停下来看着他。
“那我是不是被你迷晕的?”
“是。”
少年眸光转了转:“方才你将我迷晕,人却没走,等我醒来才走,说明你也不是什么身份见不得人的坏人。”
“既不是坏人,又何妨把名字告诉我?”
司寒无奈地看他一眼,启唇道:“我叫司寒。”
“司寒???”少年眼睛瞪大了眼,忙不迭追下台阶继续问:“你和冬神一个名字?”
雪地上凭空落了几串脚印。再抬头时,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司寒:黑色的都是给我的祭品吗?
大祭司:对对对是是是。
司寒:黑衣服小娃娃也是吗?
大祭司:这……我跟国君商量一下,问题不大。
我黍与与,我稷翼翼。
——祭祀司寒时所唱乐歌
出自《小雅?楚茨》
披霜林兮肃色,言未尽兮饮冰。
昏月闵行击钟鼓,风皓昭兮揽玄冥。
——自己编的祭词,有且只有这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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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但闻人语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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