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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长毅旧影 “如若我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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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烟的暧暧轻雾中,青玉神情温和,视线在江氏兄妹身上扫过,又落到二钟身上。
“你们来了。”
钟鱼儿轻轻一笑:“又叨扰青玉大人了,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青玉看向钟鱼儿,见他面色红润许多,便问道:“你的脸色好了许多,给你的药都按时吃了吗?”
钟鱼儿笑盈盈地说:“大人给的药,不吃岂不是辜负了大人的心意。”说完还想继续再贫几句,只听钟冷泉温声道:“多谢大人,小鱼吃了药好多了。”
青玉点头道:“那就好,一起进去坐吧。”众人跟在他身后进入积云殿。
刚进门坐定,就听青玉说道:“我最近酿了新酒,正好你们来了”。
说罢,他起身往殿宇深处走进去,片刻后提着一个盒子款步走来。
殿宇深深,并无侍从在侧,青碧色的纱幔烟雾缭绕,青玉从盒子中端出一盏碟子点心和一壶清酒。
“这是我新做的茶点,这是前些日子酿的酒,你们尝尝看。”
众人坐下吃酒,钟鱼儿捏了一块糕塞进嘴里,边吃边说:“大人这手艺真是世间一绝。”
听过他的夸奖,笑容在青玉的脸上盈盈漾开,如同春日微风吹拂过的藤叶,让人生出万千柔意。
江垂星捧着酒杯,轻轻抿一口,洌洌酒香四散漫开,她柔声说道:“这酒酿的正好,时间或长或短怕是就苦了。”青玉眼睫轻抬,看了看她,说道:“垂星说的对,还好没坏了功夫。”
酒过三巡,轻薄的醉意笼上面颊,话题从江望月被妖灵精怪吓得屁股尿流,到江垂星术法学成三脚猫,总是抹眼泪哭鼻子,再到钟鱼儿赶鸡追狗,闹的日月宗上下上下不宁,钟冷泉跟在屁股后头收拾烂摊子。
青玉支着头看着众人,他长长发辫垂于后腰,轻雾缭绕中,墨色中隐隐可见雾草的柔绿色泽。
“今天是望日,清水烟的月最好不过了,去赏月吧。”
钟鱼儿笑笑向青玉讨了剩下的酒,准备一会儿边赏月边喝。钟冷泉和江氏兄妹一脸无奈地看着他,跟着他往外走。
刚到门口,只听青玉说道:“垂星,你留下。”
江垂星愣了,直到江望月推了她一把,她才如梦方醒般转身走过去。
殿中本就空旷,零星人烟散去后,更是寂静。青玉朝着江垂星起身走来,碧色深深中,他的身影宛如上古神佛,她不由如此想道,可转念一想,他本就是从上古时期走过,沉静地看着人间种种。
青玉停下了脚步,手掌摊开向上,掌心点点星光飞起,莹莹亮色飞出殿宇,与漫天雾草辉映,恍若掌心泻出星河。
星河流光里,青玉看她,轻轻一笑,说道。
“术法难学,慢慢来就是,不要哭鼻子。”
江垂星呆呆地看着点点星光,心头被辉映出温和的暖意,继而蔓延向四肢百骸,冲至眼角眉梢,化作盈盈欲落的泪。
“去,和他们一起看月亮去吧。”青玉挥挥手,让她赶紧过去。
江垂星伸手抹了抹眼角的湿润,道了声谢,就连忙跑出去了。
青玉看着星光点点中纤弱的少女,轻轻一笑,伸手收拾桌上吃乱了的茶点。
妖灵主月,因此清水烟的月亮较别处的更为硕大莹润。皓月当空,如练的月华落在无垠的雾草之上,映照着彼此的容颜。
江氏兄妹已经走远,钟鱼儿盘腿坐在水泽旁,一边喝酒一边望月。酒入喉中,是清凉甜润,喝多了才会有微微的火热,熏得面颊微红。
钟鱼儿抬头看身侧的钟冷泉,只见他抱胸而立,整个人沐浴在月影之下。
可是如此明月,他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背过身去,不再去看。
“怎么不看了?不好看吗?”钟鱼儿眯眼问道。
他的酒量浅,这几杯下肚已经醉意醺醺,看向钟冷泉的目光都变得迷离。
“不看就不看了,你怎么还变出了两个?”
钟冷泉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曾经惨白到骇人的脸庞已经有了些生气,漆黑的眼瞳也未失色,依旧目似点漆,却又是一种明朗如月的勃勃生气。
钟冷泉伸出手去触摸他的脸庞,指尖传来的温暖触感如同炭火一般,烫的他浑身一颤。
他将喝醉的人揽进怀里,用身体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
“小鱼”
“嗯……”
“小鱼
“嗯……”
“小鱼”
“嗯……”
……
钟冷泉喊一声,喝醉了的人就应一声,一答一问过了许久,怀中人终于不再回答。钟冷泉心下一慌,低头看过去,才发现怀中人已经沉沉睡去,手中的酒瓶子早已滚远。
皓月当空,星垂碧野,此情此景,此景此月。
钟冷泉蓦然一笑,抱起睡沉的钟鱼儿,步入雾草丛中。
人世百年,寿有天定。
无人能定生死命数,百年时光,人世间的生命走过一遭,而踏上仙途的修真之人却能长长久久地活下,直到真正成仙,亦或堕魔。
而对与凡人来讲,修真之人已是罕见,真正的仙与魔自然更如皎皎明月,高不可及。百多年前的北域百族却有仙堕世,落地成魔。当年种种都成云烟,往事不可追,唯一切实的是那地界确实出了一柄剑。
一柄可以劈山断海的绝世神兵。
北域百族征战数十年,百族被打到稀烂,北域的小星菊数十载未曾再开过,而北域的孤魂野鬼却混沌百年,月冷群山,仍未寻到归途。
北域行至中土,当年征战四方的军候王府一一败落下去。沈洛轻抚腰间长刀,仰头望去,曾经叱咤一方风云的镇北王府已然衰败。
近处的百姓来来回回好几遭,连墙上描画的金粉都被细细刮去,曾经的豪门大户残破不堪,只有屋檐处的的挂白兀自垂着,早已辨不出色泽来。
咯吱一声,沉重的木门被推开,扬起的灰尘呛得沈洛连打了几个喷嚏。她摸了摸鼻头,走进宅院里。这是当年北域一战中,最后一家,沈洛望向这一片衰败景象,内心低沉,若是这一处再无踪迹,这一遭就又如之前一般,又是一场道听途说,白白欢喜。
沈洛走向庭院正中,手摸向腰侧长刀,眼神一凛,长刀出鞘。
刀身被她猛的拍入地下,一手握刀,一手结印。
细微的涟漪自她手心波动起来,围绕着她回荡开来。
涟漪到处,腐朽的草木重回新生。周遭的灰白次第褪去,艳色重新笼上。
嘈嘈切切地声音响起,人影渐次走动起来,树影重重,一切宛如往昔。
旧时光碾碎于光阴中,却又重现于波澜之间。
时光回溯……
沈洛掌心猛的一拍,刀尖深深入地。
她眼睫微抬,目光如炬,望向前方。
镇北郡王府中仆人正在收拾着行装。诺大的府邸还未迎来新主人,一切都显得有点仓促。管家站在庭中,一边指挥着小厮们将御赐的牌匾挂好,一边又嘱咐门口的小子把行装仔细搬进来。
忙乱中,一匹通身雪白的高头大马跃入院中,戎装男人翻身下马,还一把抱起了马背上的儿女,一个亲了一下。
“望月,带着妹妹玩去吧!”
画面转瞬而逝,再望过去,翩翩少年郎坐在凌霄花架下读书,少女百无聊赖地坐着,摇了摇少年的手:“哥哥,父亲每月月末都神神秘秘的,家里的小院也不开,那里到底有什么呀?”少年显然更成熟稳重一些,继续翻着自己的书,边看边说:“父亲不说,自有他的道理,好好看你的书吧。”
“江望月,你自己做书呆子去吧!”
凌霄花被砸到少年脸上,少年的笑声和少女离去的身影,逐渐模糊。
光影轮转,当初的戎装男人已经垂垂老矣,整个人瘦成了一把干柴。床榻前鬼影重重。兄妹二人立于床榻前,焦急地看着衰竭的人,夜色中门窗微动,长风入户。
眼前的景象突然停滞,将要枯死的男人,形容憔悴的兄妹,轻手轻脚的仆人。回溯的时光里,光怪陆离的画面像是凝固成了一瞬,诺大的府邸死一般的寂静,更显得阴影中重重叠叠的鬼影,阴森可怖。
沈洛一眼扫去,虚影里面色青白的鬼魅们纷纷望向她,好像是透过了生死光阴将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沈洛从鬼影中穿行而过,径直往前。
越往前,鬼影越多,血流漂橹,一如战场重现。
蓦然间,沈洛停住了脚步,她定定地望向眼前的景象。
雕花木门前,纤弱的女子手牵着小小的女孩,女孩怀中抱着大捧沾了血的花,鲜血顺着花瓣滴落,落在地上,殷透了她的小鞋子。
那是小星菊。
是北域三十五部。
沈洛浑身一颤,猛的往前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牌位、白烛、还有供奉于上的断剑。
沈洛脚步一滞,睁大了眼睛看着那柄剑。
一别百年有余,
那是长毅……
心神激荡之下,周遭虚影尽数散去。
枯白重新席卷岁月,一切依旧是衰败腐朽。
沈洛大口喘着气,眼泪终于落下。
犹记多年前,她刚被送上玉泉山,沈双当时也不过才是十几岁的少年,束着金冠,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衣,冷着一张脸站在山门前来接小小的她。
衣衫破烂她站在玉泉高耸的山门前,仰头看冷淡的少年,怕到浑身颤抖。就在她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沈双一把抱起了她,对着来人说:“如若我死,她就是玉泉下任家主。”
少年没有别的话,就这么一句,就将她这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带回玉泉,还给予了她无上的荣耀。
沈洛跪坐在地上,掌心摁在粗砺的杂草中,扎出细小的血点,心头也不停不歇地渗出血来。
她的兄长,玉泉的天骄少年,终将湮灭于岁月中。
她寻寻觅觅那么多年,才终于在这破败衰落之处,看到当年的一息残影,一柄断剑。
何其不甘!
何其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