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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清水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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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划舟而下,顺着贯通天下水域的芙蓉泽,径直往清水烟去。
清水烟,天下妖族所在之地。传言上古年间曾于此处生出一株青水藤,藤蔓定住了此间天地,无尽岁月中,藤生灵智化而为人,为此地之主,庇佑天下妖灵,形成了这广阔无垠的疆域。
此时此刻,钟冷泉正划着小舟,在雾气迷蒙的湖面缓慢而行,清水烟中遍生雾草,一人多高的雾草,通身青碧如翠玉,只在顶端有星星点点的乳白,升腾出常年不散的雾霭。
钟鱼儿提着琉璃八角灯,暖黄的灯光渗透沉重的雾气,在他漆黑的眼瞳上映出亮丽的色彩来。
“冷泉快点!”
钟冷泉加快了划桨的速度,一点暖光在青雾中疾行。
“你着急什么,他们又不会跑。”看着他焦急的样子,钟冷泉不由失笑。
钟鱼儿扭头瞪他:“你又笑我!”
他生的太好,眉眼间俱是灵动,钟冷泉被无端一瞪,手上力气都松了些。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只见钟鱼儿已经欢快地跑上了岸边,八角琉璃灯上坠的珠玉叮叮作响,直到一双手接过灯盏,凌乱的珠翠才安静下来。
娇小纤弱的少女提着琉璃灯,对着二人轻轻一笑。
“师父来了。”
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整个人柔弱如同周遭的雾草,细瘦的背却挺得笔直,稳稳地提着灯,含笑看着钟鱼儿。
钟鱼儿看了看她,又往她身后望去,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你哥呢?”
江垂星一笑说:“哥哥这就过来。”话音还没落。一个书生模样的少年就匆匆忙忙赶过来了,看见钟鱼儿后,连忙躬身:“学生怠慢了,望先生恕罪。”
钟鱼儿看见江望月这样就想笑,忍不住地打趣他:“你怎么还是这个书呆子样?”说完又扭头问江垂星:“你们在这,他还是经常被吓到?”
江垂星抬头看兄长,笑说:“师父刚走的那几天,哥哥被吓得都没处躲,如今刚好些。”
初到清水烟的江家兄妹,被各色妖精吓得不轻,江垂星还好,三五日就习以为常,而江望月当真是躲了个把月才缓过劲儿来。两人想到他抱头鼠窜的模样,都破声而笑。
钟冷泉停好了小舟,走上前来听到这一串笑声,看到钟鱼儿轻松愉悦的笑颜,问道:“这么开心?”
钟鱼儿笑的肚子都疼了,扶着钟冷泉说:“望月太怂了。”
江望月尴尬笑道:“师父还是好作弄人。”
钟冷泉看着笑作一团的人,不由伸手摸摸他的头,对着江家兄妹问道:“大人现在得空吗?”
江垂星敛了笑容:“大人知晓师长们要来,正在等着呢。”说罢侧身让了让路,提着灯,引路往前走。
雾草郁郁,一盏琉璃灯,火光煌煌,江望月盯着妹妹手中的灯,恍若进入梦境。他悄悄伸出手来,洁白的掌心上黑线纵横,蔓延成狰狞的人脸,每每只消看一眼,就觉得肝胆俱裂。
江望月连忙拉下袖子,不再去看。周遭雾气弥漫,江望月默默地想,这一辈子也许都做不成个人了。他望向前方的妹妹与师长,想到若不是有师父,怕是连个非人非鬼的东西都做不成。
两年前,镇北郡王府一线挂了白,凭借北域之战列土封王的江世沧病入膏肓,如同诸多北域之战的将领一般,江世沧先是混沌,继而发狂,形容枯槁,日日夜夜受尽折磨。
江家兄妹请遍名医,俱是无能为力。眼见江世沧一日日的衰败下去。
直到那一夜,月满西窗,锦绣堆中的江世沧双目狰狞地盯着半空中。气若游丝,仿佛下一个瞬间,他就要咽气。
就在这时,夜风吹过,雕花木门应声而开,一道身影踏月而来。
在所有人都未发现时,来人已经到了床前,弯腰探身摸上了江世沧的胸膛。兄妹二人尚未来得及阻拦,只见他手持短剑,冲着江世沧就是当胸一剑。
血腥之气蔓延开来,所有的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
四周静悄悄的,唯有来人手中刺入江世沧胸膛中的短剑,令人不寒而栗。
江望月如梦方醒般地往前冲,江垂星亦是吓到失声尖叫。
寂静骤然终结,来人转过头来,他年岁看上去极小,不过少年模样,却又没有少年人的生气,黑发中苍白的脸庞显得格外刺目,苍白中却独独生了双同样漆黑的眼瞳,黑白二色中,生出种诡异的浓墨重彩。
少年扫了兄妹二人一眼,说道:“想让他死,尽可上前。”
短剑还在江世沧的胸口,而他却像睡去了一般,不声不响。若不是胸膛尚有起伏,江望月几乎就以为他已经死去了。
少年手扶在短剑与皮肉相接之处,手上轻轻用力,剑离血肉,却未带出一滴鲜血,浓重的血腥腐肉气息散开,像是战场上血肉横飞,赤裸地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片刻后,连浓郁的血腥味道也逐渐弥散,无踪无迹。
再去看江世沧的胸口,干枯的皮肉之上一道伤口都没有,仿佛刚才的种种都是一个短暂的梦。而好端端站在眼前的人,却清晰地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
少年手指抚摸着拔出的短剑,江望月扫过一眼,却见那剑并不是真正的短,而是不知从何处被斩断,只剩下了短短的一截,成了柄断剑。
恍若疯魔一般,此情此景,江望月竟然在想,这剑若是完整无缺,怕会是一柄劈山破水的神兵利器。
他的视线紧紧胶在那柄断剑之上,直到持剑的人望着他轻轻一笑,江望月如梦方醒般望向江世沧的方向,只见江世沧眼睫微微颤动,挣扎着睁开了眼。
江望月望着父亲,又看了看阴影处站着的妹妹,走到父亲床前,缓缓跪下。
江世沧仿佛刚从混沌中醒来,整个人褪去了之前的戾气和疯魔,又变成那个兄妹两人眼中慈爱的父亲。
他干瘦的手在江望月的肩上轻轻一拍,粗哑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妹妹。”
江垂星也站到他的床前,默默流泪。江世沧的视线落在江望月的身上,继而转到江垂星娇柔的面庞上,最后定在男人身上。不知从何处猛的生出一股力气,他支起身来,颤颤巍巍地下了床,一下跪倒在少年身前。兄妹二人忙不迭地要扶,却被他挥手推开。
瘦成一把干柴的老人,仰头望着少年,望向他苍白的脸,望向他手中的剑。
“承蒙仙上救命之恩,老朽感恩戴德,仙上所需所求,凡我所有,必将双手奉上”
少年退后一步,指尖摩挲着断剑:“你别跪我,我也不是什么仙上。”还未等江世沧再说什么,他话音一转继续说道:“你说什么都可以……那我要这把剑。”
断剑宛如生在他的手中,断口处冷冷寒光。摄人心魂。
江世沧的眼神顺着少年的面庞落到少年的手间,他无比恐惧地盯着那柄剑,这剑……这剑……
“这剑……这剑……”
少年摩挲着剑说道:“自家供奉的东西,自家都不认得了?难道诅咒缠身的滋味还没受够?”
江世沧浑身一颤,形容更似枯槁,几乎瘫倒在地。
“你们出去……”
江氏兄妹想上前,被他又是一喝:“还不出去!”两人对视一眼,退出门去。
天擦亮的时候,那少年走出门,脸色愈加苍白,眼下隐隐泛红。晨曦之中,他抱着剑对着兄妹二人说:“自此以后,我就是你们师父了。”
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门内父亲从容离去,门外少年抱剑而立。江世沧到底说了什么,时至今日,江望月已经无从得知。他只知道自那一夜,那扇房门再打开后,他天真无忧的少年时代就结束了,自此一生地覆天翻。
师徒三人自中原腹地一路颠沛流离,穿过红花魔地,宿入群妖深处。一年的时光,竟像过了几生几世一般,思及此处,沈望月又看了看自己手心的恶咒,默默叹了口气,不再乱想。
一行人已经走到了清水烟的深处,雾草朦胧里,一人正背对众人。那人乌黑的头发用雾草结绳编成发辫,垂于后腰。
听到众人动静他转过身来,众人这才看见他的怀中正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孩子浑身惨白,没有血色的皮肤上渗出块块青斑,小手抓住他的衣襟有气无力地喘着。
只见他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接着从垂于后腰的发辫中抽出一根发头来,系于孩子颈上。发丝触及肌肤就变成青碧色的细绳,柔软地贴在孩子颈项之间。
“去吧……”
话音刚落,再看过去,哪里还有孩子,只见天上一只铃铛鸟振翅飞去,赤红的焰羽中,依稀可见青翠。
一行人见他动作停住,纷纷见礼。
“青玉大人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