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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小星菊 如果能再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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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口中的没讨到好的一群人,是真没讨到一点好。一群人滴水檐似的跪了一排,各个青青紫紫的,好不热闹。
钟冷泉端坐于前,问道:“你们都说了什么?”
外边不熟悉钟冷泉的人,只觉得他貌若谪仙,性格温和,而日月宗人却是见过他的雷霆手段的,云山一个哆嗦,当即把说的话一五一十地交待了。
“属下喝多了酒,说的昏话,宗主饶过我这次吧。”
钟冷泉摩挲着手中的杯子,轻念道:“邪魔……邪魔……”
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天骄少年,白衣胜雪,可是那人的脸色更冷,他从未曾见过他笑的模样。
素青色的杯子被搁在桌上,杯中水纹丝不动,一如他柔和的声线:“我曾说过不许与玉泉一脉起纷争,既然犯了错,就都走吧。”
连山从来都知道钟冷泉的忌讳在哪里,听到如此处罚,心中长舒一口气,一把拉住还想求情的云山等人出门去了。
一时间,人都散了个干净,只剩钟冷泉坐在庭中。
他仰头看开的正好的芙蓉花,正入神时,眼睛猛得被蒙上了。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来人是谁,钟冷泉拉过钟鱼儿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在想什么?”钟鱼儿托着下巴问他。
钟冷泉望着他说道:“一个故人。”
“故人?什么故人?”
“一个很厉害的人。”
“有多厉害?”
钟冷泉顿了顿,追忆道:“厉害到从这里射箭射到那里,还能百发百中。”
钟鱼儿看着钟冷泉指的距离,哼声道:“这有什么难的,我也会!”说完就转身进屋拿了长弓,对着远处的柔弱的芙蓉花就拉开了弓,转瞬长箭破空,遥遥处的一朵娇花应声而落。
钟鱼儿笑意盈盈,对着钟冷泉说道:“看吧,我也很厉害吧!快说说你这个厉害的故人还会什么?”
钟冷泉看着眼前的少年不由失笑:“他不如你厉害,不比了,快过来吧。”钟鱼儿心满意足地收了长弓,安安稳稳地坐在钟冷泉身边。
“你这几天闷不闷?”钟冷泉知道这几天怕是把他闷坏了,没成想钟鱼儿却摇了摇头:“不闷,这里也挺好的。”
他看向钟冷泉,突然问道:“我的剑在哪儿?这段时间我都没找到它。”
钟冷泉笑笑说:“你的剑不是断了?我拿去给铸剑师重新熔铸了,等打好了就给你。”
钟鱼儿心满意足地说:“这就好,记得到时候赶紧给我”
钟冷泉笑应道:“好,给你。”
说了半晌,钟鱼儿终于问到了正题:“你之后还忙吗?我们去看看我徒弟们吧。”话绕了许久才绕到,钟冷泉笑笑说:“你既然想去,就直接说好了,怎么绕了这么大一圈?”
钟鱼儿面色微红,他自认识钟冷泉,他就一贯对自己体贴备至,有时总让他有些愧疚,担心自己成了他的负累。
“这不是怕耽误你的正事……”
钟冷泉依旧在笑:“祭典还要等些时日,我没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是你想去,我们这就走吧。”钟鱼儿一下子坐起来,拉起钟冷泉的手就往外跑。
掌心传来的温暖触感,让钟冷泉浑身一颤。钟鱼儿扭头看他,微微一笑,与他并肩而行。
金灿灿的小星菊开遍整个北域,天边四野低垂,硕大的落日缓慢地坠落,碎金般的阳光落在碎金般的小野菊上,整个北域都是令人目眩的金色。
细碎美丽的金色中,男人端坐在城墙之上,静静望着远处高耸的山峰。落日的光芒渐弱,广阔大地上的金色褪去,夜色袭来。
男人依旧端坐于城墙之上,执拗地看着与之相对的山峰。
苍茫的天地间除了颓败城墙,就好像就只剩了这么一个人。
沈洛寻来这里,第一眼看到就是这样的场景,一人一山,相对无言。
沈洛走到男人的身边蹲下,手中拨弄着草根,顺着他的目光向黑漆漆的山峰望去。
“哎,这位仁兄,怎么称呼?”
男人扭头看了看身边大大咧咧的少女,顿了顿说:“记不得……了……”他的嗓音粗哑,如同锈了百年的旧铁,吱呀呀的发出声来。
沈洛扔了草根,手心从男人眼前拂过,问道:“记不得仁兄,那你还记不记前尘往事?”
男人怔怔地看着沈洛,自言自语道:“前尘往事……前尘往事”沈洛蹲在他的身边,热切地看着他,辫稍的银坠儿叮叮作响,连声音都变得有些急切:“对,你们这里有没有出过一把剑?很厉害的那种剑?”
男人混沌的眼睛瞬间凝起了精神气。他不断地重复着沈洛方才的话,来来回回,像是经年老旧的器物浸了油,一切开始灵活运转。
“剑……剑……天赐之剑……”
“三十五部,天赐之剑。”
沈洛并没有催他,而是静静地等待他理清思绪。百年的记忆囿于执念之中,一朝揭开,自然情绪激荡。
沈洛静静蹲在城墙之上,遥望天边皓月高悬,周遭过于安静,让她不由想起很多年前,依旧是这样的皓月高悬,星垂碧野,玉泉山的丧钟响彻四方。
此情此景,此景此月,像极了当年。
她就那么静静地蹲在城墙,静静地看着月亮,湿润的水雾中,连月色都显得柔和起来。
男人的声音在夜色中突兀地提高,他扭过头看着沈洛,问道:“你要问我什么?”
沈洛轻笑一声,扭头看向男人的眼睛,说道:“很多年前,这里的一把剑。”
男人缓慢地说道:“你脚下的城墙,曾经是这北域最雄伟的城墙,是北域百族一统后的部落聚集处。”
“许多年前,这里确实出了一把剑,虽然是柄断剑,却是柄绝世的神兵利器。因为这柄剑,北域百族兵戈数十年,你看这小星菊,那年月里再未长过。”
沈洛静静地听着,男人继续说道:“后来百族汇成了三十五部,推举了年轻的领袖,他在这城墙之外燃其熊熊烈火,想要重铸那柄剑,更名天赐。”
男人的声音悠远而苍凉,天边渐次发亮,他的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可是天赐之剑没有带来天赐的福气,却带来了天赐的祸乱,北域兵戈数十年方歇,中原的兵甲一刻不停的奔袭而来。”
“而后……而后……”
而后三十五部兵祸不止,屠城灭族,北域尽数染上血色。
而后首领于阵前战死,天赐之剑下落不明。
话在男人喉间梗住,沈洛默默低下头,良久以后才轻声问道:“你知道那把剑去哪里了吗?”
过了许久,她声音清浅地说道:“那是应该是我哥哥的剑……”话说的极低,几乎要消融在夜色之中。但是,男人听到了,他摇了摇头说道:“当年一战,那柄剑再无踪迹,我甚至连领兵的将领是谁都记不清了……”
久远的岁月剥离了记忆,除却最惨痛的画面,只剩下惨淡的灰白,日日夜夜不断褪色。
男人轻声说:“对不住了,帮不到你了。”
沈洛轻轻一笑:“我对不住你才是,扰了你清净。”
男人仰头看着远方的山峰,一脉漆黑的山峰隐没在无垠的夜色中,只有土生土长的人才能勾勒出它们的模样。
男人伸出手,指向山峰。
“你看,那是我们的神女峰,五十多年前就是在那里,每一个夜晚都会亮起烽火。”当年战火未至时,夜夜层峦叠嶂间,夜夜燃起的烽火,点起一夜的心安,为北方游荡的孤魂照亮归途。
而今,月冷群山,苍穹碧野,灵魂早已不知再归何处。
沈洛顺着他的手看去,视线尽头是一片黑黢黢的山峰。暗沉沉的像是陈旧的回忆扑面而来。
“对不住你了。”沈洛声音低沉,言语间尽是歉意。
男人一笑,说道:“混沌许久,是我要谢你。”
沈洛轻轻摸了摸鼻子,说道:“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男人想了想,想要摇头,看到沈洛认真的模样,就改口说道:“麻烦姑娘带一束小星菊放到神女峰上吧。”
沈洛点了点头,摸了摸鼻尖,几个大步迈进小星菊丛中,郑重地摘了满捧,头也不回地奔向神女峰。
男人静静看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轻轻一笑,视线依旧是落在遥远处的山峰上,一遍遍用目光勾勒它的模样。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
只可惜了,好不容易清醒一刻,也不能再看它一眼了。
男人微微叹气,寥落的叹息还未落地,他整个人就怔住了。
漆黑的神女峰上,沿着多年前烽火的轨迹,次第亮起火光,一簇簇燃起往日的安心。男人同样漆黑的瞳孔中映着神女峰跳动的火光。
他轻轻一笑,如果能再看一眼故人,就再也无憾了……
月光渐弱,遥远的东方亮光渐胜,晨曦光影中,沈洛逆光而来。
破败的城墙在白日里更显荒凉,黄沙瓦砾在小星菊间乱飞,空空荡荡的一片。沈洛将从神女峰上新折的花束放在昨日蹲过的城墙。
那里也是空荡荡的一片,混沌许久的灵魂,一朝清醒,即是寂灭。
她蹲下身来,轻轻抚摸着粗粝的城墙。
“对不住了……”
对不住了,打扰了你身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