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渡横川》郁生逸人

5、05

　　“我替你送。”乔川抢过林妄言的餐盘，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林妄言看他这么殷勤，心里倒觉得十分受用，感叹中午最后一份红烧肉让给他了也不算吃亏，好歹这小子是个知恩的。

　　白色的裙摆在眼前一飘，一抹清瘦的身影就坐在了他的对面。

　　“你是林妄言同学吗？”那抹白裙开了口，语气柔弱，似怯非怯，很能让人生出那点保护欲。

　　很可惜，林妄言心里却不合景地冒出个想法：S中不是不给女生穿裙子的吗？难道是他记错了？明明昨天班主任还在开学的第一节早课上强调了这一点。

　　“不好意思，是我记错了吗？”那白裙子等了半天也不见林妄言回话，有些手足无措地揉了揉裙角。

　　林妄言抬眼看了一眼，陌生的脸，但是算得上清秀温婉了。在这个遍地都是穿裤子、三个学生中有两个都架着厚厚的大眼镜的食堂人群里，这位穿着白裙子，气质柔弱，甚至还涂着粉色唇膏的女生实在太过引人注目了。

　　果然，她只泄露了那么丁点的为难，四周便多了些或好奇、或谴责的眼神。

　　林妄言怎会让自己处于舆论的不利方，他立刻挂上了笑容，温和有礼，一点也不冷漠：“没有，是我刚才没听清。你是？”

　　他有些迟疑的语气让白裙女生舒了口气：“我是13班的赵窈，那个，我有些话想告诉给你。”

　　“嗯？”林妄言的右眼皮轻微跳动了一下：“什么话？”

　　“我听说你和乔川同学是同桌......是真的吗？”

　　“是不错。”林妄言把放在餐桌下的长腿略微收回了一点，稍稍坐正了：“他怎么了吗？”

　　“啊......”赵窈有些犹犹豫豫，似乎还在考虑要不要往下说。

　　“没事，你说吧。”林妄言催促了她一句，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了将餐盘放到了处理处，正与处理餐盘的阿姨搭话的乔川身上，只一瞬又收了回来。

　　“嗯，是这样的，”赵窈这才算下定了决心，把话一股脑说了出来：“我听说你的成绩非常好......但是你才来S中，可能不太清楚。”

　　赵窈眨了两下大大的杏眼，湿润的眼睛显得她有些楚楚可怜：“乔川同学在我们学校其实挺有名的。”

　　林妄言此时已经完全意识到这女生的意图了，他哦了一声，但赵窈并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意，只自顾自往下说：“他来S中是托了关系进来的，其实成绩非常的......不好，而且他经常请假、迟到......甚至旷课，有时候还和校外的不良学生打架......”

　　话说到这里，赵窈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林妄言一眼，但林妄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还是挂着浅笑，看起来一如之前的温和有礼。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话说完：“最重要的是他好像是......”她回头看了一眼，乔川正往这边走，她匆忙加快语速：“他好像是私生子......他......他没有爸爸妈妈的。”

　　“你怎么知道的？”林妄言问的话让赵窈受到了一点打击，好似她是个挑拨离间、搬弄是非的人一样。

　　她望了一眼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衣、俊朗的男孩，在他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她有些红了脸，连忙解释：“不是我随便乱说，这件事几乎全校都知道，而且......而且我和他名义上的‘哥哥’是一个班的。”

　　“所以，你告诉我这个......是希望我离他远点？”林妄言单手抵住了下巴，打量这位穿着不合学校规则的女生：“为什么要提醒我？”

　　赵窈没说话，她的脸更红了，林妄言专注的目光叫她心中的小鹿快要跳出胸膛。

　　她开合着嘴唇数次，总算开了口：“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以前也是......”

　　“说什么呢？”乔川直接挂在了林妄言的脖子上，凭着他站林妄言坐的优势，整个体重全压在了他身上，他打量一眼赵窈，吹了声口哨：“哇塞，大美女耶！林妄言啊林妄言，真看不出来，你小子闷不作声的，这么快就勾搭来个漂亮妹子。”

　　林妄言挣了两下，乔川却巴得更紧了，在他戏谑的眼神中，赵窈终究没坚持把话说完，只扔下一句下次有机会再聊就急忙走了。

　　乔川眯着眼睛，盯着那远去身影的细腰小白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倒是林妄言伸手按住他的胳膊，顺着他胳膊的线条摸到了上臂的一处......狠狠下压。

　　“啊！”乔川疼得原地一跳！立刻放开了林妄言！什么鬼！整个手臂像触了电一样，又酸又麻。

　　他原地跳脚，大力甩着手臂。

　　林妄言站起来，饶有趣味地看着乔川那张逐渐狰狞的脸，单手捏响了手骨——“咔吧”。

　　“太过分了。”乔川被那又酸又麻的感觉逼出泪意，泪眼婆娑地望着林妄言，最后屈服于这声“咔吧”。

　　什么都没有发觉的乔川和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过的林妄言，又这么结伴回到了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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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组长开始发试卷了，乔川又懒洋洋地趴在了桌子上，他整个背完全塌下来，前胸贴着桌子，像一块磁铁紧吸着桌面，只有一双眼睛，透过浅浅的刘海随着组长的身影转动。

　　眼见她手里的卷子越来越少了，最后只剩下了一张，但是那一张也不是他的。

　　他咬了咬唇，直起身子，喃喃道：“不对啊，开学测试我来了啊。”

　　林妄言听到了这句话，从作业本里分出了一点心神——他一向喜欢利用下课时间写作业，既能快速解决这种没营养的题目空出时间出去找乐子，又能阻止那些或套近乎、或问题目、或别有心思的人群的搭话。

　　他手下有一笔没一笔地写着，心神却飞到了哗啦一下站起来的乔川身上。

　　乔川歪着肩膀，插着裤兜，走到了已经回到座位坐下的组长面前：“我的试卷呢？”

　　胖胖的女生没理他，低着头翻着书，也不知在翻什么，翻了半天都不停下来，哗啦啦的翻页声相当刺耳。

　　乔川抽出了手，伸到她面前，又问了一遍：“我试卷呢？”语气里隐约带了点不妙，

　　林妄言放下了笔，拧上了笔盖。

　　“我再问你一遍，”乔川的手一左一右搭在了女生的桌角上，他的身体投下阴影，恰好挡住了女生看书的光线：“我的试卷呢？”

　　大抵是真的无法无视他，女生抬起头，大声说：“我怎么知道你的试卷？！就这么几张，都发完了。”语气是理直气壮的，尾音却有点抖。

　　乔川的眼黑沉沉的，深不见底，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气氛已经变得十分不友好。

　　那女生嘴皮不自觉地蠕动着，欲盖弥彰地说了句：“也许在老师办公室，我刚才拿试卷的时候看到了一张试卷，但是我以为那张不是.......”话没说完，她就住了嘴，这谎话撒的太没水准。

　　既然不确定那张是不是试卷，又怎么会肯定自己看到的就是试卷？

　　自打嘴巴。

　　乔川站直了身子，他捏紧了拳头，死命地冲女生的桌子一砸。

　　“怦”。

　　巨响之下，所有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这里。

　　疑惑的、嫌弃的、鄙夷的、恶意的眼神。

　　如针扎一样刺到了乔川的脊骨上。

　　“不要以为我不打女人。”乔川盯着她的眼睛，像一只拼命压抑怒气的野兽。

　　所有人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女生哭了。

　　她立刻哭了出来，呜呜的声音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那些各式各样的眼神立刻变成了同一种。

　　谴责。

　　马上有不少女生围了过来，她们递上纸巾，抱着哭泣的女生，替她擦眼泪，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的情绪。

　　“别哭了，肖雅。”

　　“是啊，别哭了，雅雅，你和他计较什么啊。”

　　“就是，他......哼，一个......没家教，你和他气什么。”

　　这个他，和那没说出来的词语里面饱含了一种极度轻视的语气。

　　没有人给与乔川——这个还站在原地，刚刚引发了骚动的人一丁点关注。当然也不会有人问究竟发生了什么，有的只是刻意的忽略。

　　很是难堪。

　　下了课，教室里的人并不多，原本拥挤的教室少去了三分之二的人显得有些空旷。

　　而现在所有的女生都挤到了一起，她们围成团结的圈子将哭泣的肖雅拥在了中心，柔软的女孩子们形成了最坚固的壁垒，像聚成一团的蚂蚁，柔弱的仿佛一根手指就能碾碎，又顽固的像是遇到激流也不会溃散。

　　唯独将乔川拒之门外。

　　他孤独地站在那圈女孩的外面。

　　男生们呢？包括他自己都只是坐在原地看着这场冲突。并没有窃窃私语的交谈，也没有大声的质疑者，只有一双双不带好意的眼神，落在乔川的身上。

　　而乔川，他脸上的那股愤怒已经褪去，唯剩下奇异的潮红还停滞在他的两颊，他的眼不悲不喜。

　　他站在那里，稳如小山，不言不语。

　　远处，近处，只有他，误入了不属于他的画一样。

　　林妄言的小指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他的心被那双眼睛所牵动，那双眼并没有看着他，却又像穿透了他的心，回溯了他的人生，触碰到他的童年，那样一双陌生又熟悉的眼睛。

　　藏着隐痛的眼睛。

　　于是他倏地站了起来，几个大步就跨到了乔川的身边。

　　一个人，变成了一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