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渡横川》郁生逸人

6、06

　　“乔川，”林妄言揽住他的腰，回拉了一下：“刚刚弄错了，你的试卷压在了我的试卷下面，是我没注意一起收进了书包。”

　　他满含歉意地看了一眼哭泣中的肖雅，肖雅却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了林妄言一眼。她明明是故意将乔川的那份试卷遗留在了老师桌上没拿......怎么会......

　　林妄言显然明白她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把戏演的很好，他对肖雅道歉：“不好意思啊，组长，都怪我，害得你们之间起了误会。”

　　一群女生掌握了反击的利箭，正准备以“乔川不分青红皂白胡乱欺负人”为理由好好教训一下他，林妄言却突然放开乔川的腰，叹了口气：“哎，乔川啊，都怪我好了吧，怪我惹你生气，你可别气了，大不了咱们去外面打一架，消消气可好？”

　　女生们竖起了耳朵：什么什么？原来乔川是和林妄言起了冲突，才这么无缘无故的发脾气。可是那也不能拿女生出气啊！正有女生准备继续讨伐一下直男乔川。

　　哪知道林妄言这还没算说完，他苦笑一声：“你看你这人，火气来的快去的慢，不认识你的还以为你拿女生出气，也就我知道你一会回过神来，得怂的跟个小老鼠似的，躲在后面唉声叹气惹火了一大堆娘娘们。”

　　不知哪个女生噗嗤一下子笑出了声，紧接着带笑了好几个女生，那点剑拔弩张马上烟消云散了。

　　乔川还是僵在那里，什么反应都没有。

　　林妄言知道差不多了，他又揽上乔川的腰：“行吧，娘娘们，小的这就带他回去多骂他两句，也是怪我惹了他，下次我们有什么矛盾一定私下解决，坚决不这么烦着各位娘娘。”他说着俏皮话，面上却含着和煦的笑容，末了挑挑眉头，显得极风趣又生动。

　　对上这么一张小说男主角似的脸，饶是她们原先再生气，也不免有些偏心这位好看又幽默的男孩子，有两位女生的眼里甚至有些小小的心动。

　　乔川终于肯动一动了，林妄言带着他回到了座位，那群女生还聚在一起，只是哭声变成了细细的笑声，夹杂着青春的气息。女生们总是消气的很快，男生看好戏的眼光也散去了。

　　林妄言的脸冷了下来，春风散去，凌然的冬风刮过最后一排。

　　乔川恍若失了魂魄的人偶，呆坐在那，老实得很。

　　一下午的课上完了，两人就这么坐着，互不交谈。

　　放学了，林妄言收拾好书包，乔川却不让开位置。

　　他嗤笑一声，语气却不佳：“怎么？等我从你腿上跨过去？”

　　乔川默默让开，只是当林妄言从他与桌子的那点缝隙越过去的一瞬间，用只够两人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可真能装模作样，假的要命。”

　　他又退了回来，坐了下来，与侧过身的他对上了目光：“如果你用强硬的态度，只会受到更强的反噬，你在排挤你自己，乔川。与人为善，减少冲突，是保全自己最好的方法。”

　　乔川却笑了，不屑一般地：“瞧你说的，如果你经历过我的曾经，你一定不会再这么劝我。只有最硬的拳头，才能叫他们闭嘴。”

　　如果我经历过呢？

　　正因为我经历过，才明白拳头的软弱，才不愿像你这样，最后被千夫所指。

　　但他不会说。

　　每个人的护身术都不相同，他并不打算分享自己，那是只适合他的、独一无二的方法。

　　他的眼神沉沉，却又异样的执着：“但你的强硬并不能改变他们内心的想法，只会让他们在背后更加肆无忌惮。”

　　乔川不想听，他拉开椅子，将书包扔到背上，从后门离开了。

　　林妄言盯着那只没有被归回原位、斜放着的椅子良久。

　　他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推进了桌膛里，接着拎起乔川的椅子，也将它推进了桌膛里。

　　两只椅子安安分分地放置好了，看起来就和这间教室的每一把椅子一样，待在它应该待的地方。

　　本分的、沉默的，甚至摆放的比那些马虎了事的学生随手一塞来的更加整齐。

　　这样多好。

　　林妄言端详那两只并排的椅子，终于在值日生打扫之前离开了。

　　明天他会来吗？

　　那只游走在规则边缘、嘴里说着不要惹是生非却控制不住自己总是肆意妄为的家伙，他还会来吗？

　　来到这所囚笼——从另一个囚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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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他没有来。

　　他的位置空空的，风穿过过道，从袖管钻进他的脊骨，很凉爽，却降不下他心里莫名的焦躁。

　　这一天，不过是他在休息了两个月暑假上学的第三天，他却已经耐不住这股烦躁的心情。

　　这很奇怪，虽然这种感觉并不少见，但一向只会出现在开学后两三个月左右的时间里，出现在那种一眼望得到放假，却还缺点火候的时间点，不应该是现在。

　　他又看了一眼空掉的座位，那只空空的座位椅子摆放的很好，是他喜欢的整齐安分，但却有那么点不对劲。

　　他捏捏眉骨，叹了口气，离放学还剩一节课的时间，他却已经坐不住。

　　他觉得自己挺傻的，放了学不回家，反而在这座城市漫无目的的游荡。他明明还不够熟悉这座城市，不够清楚哪里可以宣泄他的情绪。

　　夜了，兜兜转转还是来到了霓虹闪烁的街，他其实不太想这么快放纵自己，至少等期中结束，给他妈拿出个好成绩，等他做好了本分的事情，再出来放纵才对。

　　本应该是这样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总有股说不出的情绪，叫他发泄不出来，绞得他难受。

　　“暗夜行路”？

　　名字可真形象，可不正是他现在做的事？在黑夜里行走，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现在的他并不想思考这样一个看似能够轻易得到答案，但往深了想却能推及人生哲理的问题。

　　他推开酒吧的门，震耳欲聋的音响声向他扑来。

　　多么熟悉......他扔下书包，揉乱了发，松开了衣领，目的明确，直冲吧台。

　　三杯下肚，酒精放大了他的愉悦，他不用担心这里有他认识的人，在他尚未在此扎稳住根茎之前，他在城南的酒吧里是自由的。

　　他的笑变得迷离起来，那些繁杂的心绪终于不再纠缠他。

　　这样就很好，他这样想着叫了第四杯酒。

　　一只手拦下了那杯深蓝色的酒，漂亮的男孩坐到了他的身边，用哑哑的声音告诉他：“我叫阿玖。”

　　他转过头吗，望向手的主人，这是一位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

　　男孩穿着白色竖纹的衬衫，扣子有些S情意味地开到了领口，露出了优美的锁骨，他的袖口也拢到了关节处，瘦弱的胳膊上挂着一只细细的银链子，配着一条十分学生的短裤和白球鞋，显出了一些清纯的妩媚。

　　“少喝点酒如何？”那叫阿玖的男孩竟然劝他少喝酒：“看你年纪也不大，喝多了可是很伤身的哦。”

　　他竟然真的放下了酒杯，说出的话却一点也不乖巧：“省下的酒钱怕也是给不了你。”他摸了摸阿玖的脸，又放了下来：“我不和男孩做。”

　　酒精同样放大了他的神经，若是平时，他不能保证自己能这么平心气和地对待一个胆敢上前挑逗他的同性恋。

　　“哦？”阿玖微微睁大了眼睛，显得十分吃惊：“我以为你是喜欢男孩的。”

　　林妄言又端起了杯子，抵在唇边，高至杯口的酒沾湿了他的唇，他现在的耐心出奇的好，大约是一天的烦闷彻底得到了释放：“原来你们专业人士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阿玖却笑了，露出可爱的酒窝：“我还挺相信自己的直觉的，”他顺着林妄言的酒杯望到了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很修长：“也许是你自己看走了眼。”

　　“阿玖！”领班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阿玖立刻招了招手。

　　“有客人指名你。”领班笑着迎上来，他先是对林妄言点了点头，又把手搭在了阿玖的肩膀上：“走吧，别让客人等急了。”

　　“什么客人？这么着急？”

　　“没见过的面孔，听说和老板有点交情。唔，好像是姓严？”

　　声音逐渐远去，林妄言喝完第四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真可惜啊。”

　　他笑着说，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可惜。也许是为今天没有遇到能入他眼的女人，也许是为了这位难得看走了眼，在他身上虚耗了时间的MB。

　　总之他只是来这喧嚣的地方喝了几杯酒而已，现在得到了满足的他应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