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98、第九十八章

　　王殿顷刻间成了妖魔的屠宰场。

　　“快保护王上离开！”笙立下指令，藏身殿后的侍卫鱼贯涌出前来护驾。国君在笙的搀扶下仓皇起身，王座不要了，君威不要了，在生死面前众生平等。

　　宁笙瞧着眼前这些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人，看戏似的对身旁的孩子说：“小不点，你看你娘，好威风啊。”她戏谑的目光瞥向笙，扫过国君惨无人色的脸，“越君而代之，统御殿前侍卫，真不知谁才是王座的主人呢。”

　　国君在她的眼神下顿然一僵，笙急忙喝止：“王上，大敌当前切不可自乱军心。”她勒令殿前侍卫，“快带王上离开此地，一切按计划行事！”

　　殿前侍卫领了命，团团围住国君便欲退走，笙见国君身体僵硬便送了几步，孰料忽然感到腰侧被利刃划过，痛楚骤然钻入身体。她一记闷哼捂住伤口，睁圆了眼睛看着国君手中的匕首。

　　侍卫们都惊住，国君举着染血的匕首指向笙，脸上皆是苦痛之色，说道：“朕根本不信你。是王后坚持劝朕将王城调遣大权交予你，朕才应肯的。可如今你呢……”

　　笙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苍白的唇间吐出坚定的话语：“臣无二心。”

　　“那他呢？”国君将匕首指向孩子，声色俱厉，“难道你还以为朕不知道这孽子是如何来的？他是你生的，是你的亲骨肉。”

　　笙怔在了那里，面无人色。

　　宁笙大笑起来，她的笑声掺杂在妖兽的嘶吼与人类的惨叫声中，显得尤为可怖：“终于清醒了一回，不容易啊。待你转身的那一刻起，你的王座就要落入他人之手了，而这权柄还是你亲自交出去的。”

　　鲜血自指缝里涌出，沾染了素色的衣袍。笙盯着国君，一字一字放低了声音说：“王上……没有人可以保护你了，你必须信臣。”

　　“你这是在命令朕！”

　　“难道王上宁可相信一只妖魔的话，也不愿信自己的臣子吗？”笙厉声问道。

　　“朕不信！”国君持着匕首的手抖得如同风雨中的残叶，他盯住笙的眼神无比痛苦，“虎毒不食子，何况他有的，也终将都是你的……你让朕如何信你？”

　　身上的伤痛都已在麻木，笙的双眸中含起了泪花。她望着侍卫纷纷持械挡在国君身前，犹如对待妖魔一般对她露出了敌意，翕动的唇间才吐出两个艰涩的字：“昏君……”

　　谁会在乎一个有篡位之嫌的逆臣之语，国君在侍卫的重重拥护下迅速逃离了大殿，扔下一众舍身忘死的臣子自生自灭。宁笙提着篮子走上御阶，经过笙的身旁时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最危险的敌人永远不是来自眼前，怎么聪慧如你都没有想到呢。”她将孩子从竹篮里抱上王座，抚摸着小小的脑袋问道，“开心吗？这以后就是你的了。”

　　孩子坐在王座上左顾右盼，好奇不已。他仰着身子在宽大的王座上翻滚了一圈，似乎对这个新玩具十分喜欢。一双小手小脚支撑着爬向笙的方向，扒住扶手吃力地蹬直了腿，昂首骄傲地向母亲炫耀自己的力量。乌拉乌拉一阵欢笑中，忽地一个不稳又滚到了地上。

　　婴孩的哭啼夹杂在妖兽的嘶鸣声里显得尤为可怜，宁笙无奈地叹了口气，头发卷住他的身体将他重新放回王座，斜眼觑着面无人色的笙，淡笑道：“让你的人住手，新君会考虑给天枢阁留得一息之地。”

　　术师们都是天枢阁里百里挑一的良将，即便正面对战妖兽也未显劣势，这片刻间已有两只妖兽倒在了血泊里。宁笙啧啧摇着头，对手下的残兵颇感失望。

　　“你驱使得了一两只，便以为自己能驱使所有妖魔吗。”笙冷冷地说，她弓着背退到玉栏边，痛苦变成冷汗流下。

　　“驱使不了又如何，留上几只养一养就行了。”宁笙满不在乎地回答。

　　“养？”笙抬起头来，痛恶地说道，“你毁一国，神必罚之！这道理，不用我这个人类来提醒你吧。”

　　“我这也是为了南国着想。”宁笙瞧着她憎恨的表情，发出一声不满的讥笑，“知道天罗的军马驻守在南境，为何迟迟不来攻打吗？正是忌惮着南国有这些丑八怪。你将它们都杀了，南国也就到头了，这都不懂？”

　　这个骇人听闻的谋划让在场的每个人都震惊不已。宁笙扫过他们神色各异的脸，噙着玩味的笑意一字字说：“到时候被刻在南国史柱上的罪人，到底会是谁呢。”

　　利用妖魔来卫国？这等诡谲之道纵然是浸身黑暗的术者也不由为之一震。笙好一会都没能自宁笙口中的“妙想”中回过神来，她敏锐地察觉到术师们心中散发的犹疑，当下制止：“莫要着了妖道，人类在妖魔眼中皆为食粮，她会真心守卫人类的地界吗？只怕是要将我们都养做物资，届时人将不再是人，与牲畜无异了！”

　　她的一番话让心有动摇的术师冷静了几分，宁笙见状嗤笑道：“夏虫不可语冰，所以人类才是蝼蚁，只会在这方寸之地胡乱撕咬，徒惹一场笑话。”

　　“你住口。”笙沉声说，她咬牙站直了身子，举起敬神权杖指向宁笙，“操纵生死，作弄人心……你有何脸面说自己是在为南国着想。”

　　宁笙的目光中满是不屑，根本没将那根敬神权杖放在眼里：“你若能用早就用了，装装样子吓唬谁啊。”她瞥了一眼笙指间的引灵，冷冷一笑，“你戴着这东西除了自尽，还有何用？”

　　这时一声怪异的大叫声响彻整个大殿，随之而起的是众人的恐慌与惊诧声。笙回过头去，竟见一名术师伸直了手痛苦地嘶喊着，他的手正在逐渐膨胀，肌肤透出诡异的酱色，就如一截枯枝，很快蔓延了半身。

　　他惊恐地面对自己妖化的身体，错愕的眼神还在向同伴投去求救之色。就在众人的眼前他倒在地上，不消片刻便彻底异化成了怪物。嘶嚎如鬼啸扎进了每一个人的心，其余人霎时都恐惧地看着彼此，既担心下一个便是自己，又害怕会是身旁的那个人。

　　妖兽猖狂地张开大口，术师却渐渐力不从心，局面转瞬间陷入死局。

　　“怎会如此……”笙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一个念头忽然自脑海闪过，令她脱口道，“是白夜？”

　　是那种吃了会让人异化成怪的药物，毒杀了道圆，也连送了绯雪……本该在白夜命丧之后就消失无踪，竟会落在宁笙的手上，并且不知何时已在天枢阁内悄然洒下了可怕的种子。

　　“我的眼光很不错吧，捡来的孩子都是难能可贵的天才，有一颗祸乱天地的雄心。”宁笙洋洋自得，她转向殿下痛苦挣扎的人扬声说道，“我要的是精干之才，是真正能为我所用的良将。你们若能认清局势归顺于我，我定会让你们看见一个崭新的，绝无仅有的世界。”

　　能让南国最冷漠的术者自心底感到恐惧的时刻并不多，他们是一群没有底线的人，是一群为了各自心中所念便可罔顾万物的狂徒。就这么没有价值地枉死，是他们心中最不能容忍的耻辱。

　　宁笙的话无疑是一条出路，他们不动声色地望向笙，暗自衡量在此绝境之下，一个弱小无力的人类与一只强大威猛的妖魔之间，究竟谁更值得依顺。

　　笙的呼吸都凝滞了，她所面对的已不是什么关乎忠义道德的虚言，而是实打实……力量的较量。在生死迫切面前，人是会疯狂的。她转头看向安坐在王座上正啃着手指的婴孩，看着他明亮的大眼睛转向她，立刻笑得露出了柔软的舌头。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