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97、第九十七章

　　一阶一重天，有多少人会在一级一级登上天子宝殿时安下神来去细数，他们为了到达这座权力的巅峰究竟走了多少艰苦之路。然而这对于宁笙而言自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哪有什么人世之路可以阻挡一只妖魔。真正能阻挡的，是人类心中之路。

　　“很久很久以前，大约也就几百年吧。有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爱上一名倾国之色的女子，少年向其求爱却缕缕受挫，缕缕受挫却屡败屡战。终于那女子厌烦了，直言相告她并非人族，而这副倾倒众人的美貌也不过是具虚假的皮囊。”

　　“什么人？”殿前侍卫只见一个女子提着篮子站在御前陛下，一头柔软的蜷发如华服摆尾拖曳在地上，抬起头时，露出一张媚色无边的面容。而她手中的提篮里竟是一个活生生的婴孩。

　　她没有理会他们，轻轻提起衣裙挎着篮子登上了通往天子宝座之路，含笑妍妍，顾盼生姿：“那少年果然退却了，半月都不再来扰。可半月后他忽然前来，对女子问，如何才能让你留下。”

　　“快拦住她！”侍卫一齐围聚而来，却在尚未到得十步之处便七窍流血倒地而亡。女子的长发在地上翻滚，就像有生命的蛇不断扭动身躯，发出令人发麻的无形威吓。

　　“无处能够留住我，女子说。这一屋，这一檐，皆不过是脆瓦一片，挥挥手也就崩塌了。纵然有百倍的牢固，于我眼中也是陋室。”

　　越来越多的侍卫赶来，他们团团围住她，举起长矛朝她刺去。蛇发却缠住了他们的武器，缠住了他们的手，缠住了他们的脖颈。

　　“那我建一座城，建一个国，如此能留下你吗。”欢朗的笑声里仍旧透着一抹讥嘲，“稚子妄言，信口开河，男人的话有几分能够当真。”

　　“快……快禀告王上！”话未落地，一簇头发已化作利剑洞穿了他的咽喉。血顺着石阶流淌而下，映着温暖的阳光分外刺目。

　　“没想到他当真开始做了。当了一座城的主人，陆续又收服周边小城成为一方霸主。笼络无数豪杰反抗腐败的王朝，最后一步步登上这九霄御座。当他再次来到女子身前时，女子容颜未改，而昔日的恣意少年已满鬓风霜，目色苍凉。他问她，如今你可愿留下？”

　　满地的鲜血污染了前方的路，只有孩子抓着篮沿笑得合不拢嘴。宁笙含笑嗔怪道：“小心点，这王座下的尸骨只可用来踩，不可用来沾。”

　　大批的侍卫围守在王殿前，既不敢上前，亦不敢后退。他们的眼中都是恐惧，每一个都如此，丝毫没有新意。

　　“女子说，你年少意气时我都没瞧上你，如今糟朽一个哪来的自信。男人却笑了，目中尽是浓情，无妨，你也已陪伴我十几年了。”

　　蔑视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失去血色的脸，轻语声低笑道：“你们说他傻不傻？没几年就旧疾复发病终了，非但到死也没能得到那个女人，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蹉跎这一生，只留下了这么一个玩具作为自己的献情礼，这个玩具就叫做——南国。”

　　“住口。”殿内传来一声厉喝。

　　宁笙的笑容愈发地得意了。

　　“让她进来。”掩不住的无力让那喝令也变得颓丧。侍卫们面面相觑，遵从王令退到了两旁。

　　宁笙趾高气昂地穿过那群银甲铁卫，竹篮中的婴孩瞧见那些兵刃上流淌的光芒，好奇伸出手去触碰，立刻就引起了一阵骚动。无能的君主，无胆的士兵，这么无聊的游戏还有什么玩头。

　　她踏进王殿中，国君就端坐在御座上面如土色。偌大的王殿因为国库的空虚而略显空荡，使得那王座看上去也有些逼仄了。宁笙朝他微微一笑：“几日未见，骨头又硬了几分，还需要我帮你松松骨吗。”

　　国君铁青着脸怒斥道：“朕不准你污蔑先王，更不准你妖言惑众！”

　　“嗯，然后呢。”宁笙问，她看着国君微微打颤的身体，笑容愈发恣意，“真当南国是你的东西，那倒是玩下去啊。你玩得下去，还需老娘亲自动手吗。”

　　“放肆……国之大事，怎可由你这般轻言。”

　　宁笙的笑容里浮上鄙夷与不屑，她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明明语调皆是笑意，却令人闻之胆寒：“同样是国之将倾，还是燕夜那小妮子更合我心意。轰轰烈烈，震动山河，让每一个子民都自血液里记住她碾压下的恐惧。”她赞叹道，“多美啊，就像烟火用尽毕生之力璀璨了天地，再于惊叹的目光下化为灰烬。南国就应当如此结束……”

　　她说着，脸色一沉，美目露出杀机睨视国君：“而不是如你一般在窝囊中悄然无息地灭亡，连根野草都吹不动。”

　　语毕她蓦一扬手，如缎般的长发骤然变做夺命的利剑朝国君刺去，却忽见一片白光骤亮而起，她的头发就似遭到火蚀般燃起，纷纷扬扬洒落了一地。笙自王座后走了出来，敬神权杖握在手中，仍在发出阵阵流窜的白光。她扬首居高临下地看着宁笙：“人类之过，人类来担，与你一只妖魔有何干系。”

　　宁笙见到她并未感到意外，倒是对她手中的敬神权杖颇有些费解。她凝眸幽幽说：“你何时恢复的力量，为何……”她蓦地一顿，脸色随之沉郁，“小曳摇背叛了我。”

　　笙怜悯地看着她，神色肃然道：“他没有背叛你，他只是始终记着自己是一个人类，但凡还有些希望，便没有轻易放弃。”握紧了敬神权杖，她的眸中厉色浮动，“这叫做骨气，你这只妖物是不会懂的。”

　　面对她的嘲讽宁笙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感觉很有趣似的，盯着笙的眼眸里光芒曳动：“也是，人类与妖魔之间始终隔着一道天堑，可有的人为何就想不明白呢。不清不楚，藕断丝连，还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放下嫌隙再重归于好。”她讥讽的眼神里满是不齿，一字字问，“灵女大人以为呢。”

　　笙沉默的眼底积起了杀气，她的脸色铁青，却忽然开口问：“这世间如你这般的妖魔多吗。”

　　宁笙冷冷一哂：“哪般？”

　　“能毫无声息地混迹在人世中，非但不被发觉，甚至还过得比大多数人类都要优渥。”

　　宁笙觑了她一眼，扬起一丝自得的笑：“你这是在夸奖我吗？老娘虽然没有那只笨鸟厉害，但也是万里挑一。这世间多是庸才，如何能与我相比。”

　　“那就好。”笙点了点头，“今日灭除了你，南国就太平了。”

　　她当即一喝：“缚！”

　　话音一落，殿门忽然阖起，宁笙一回头便看见十数个术师将自己团团包围，而自己的脚底下，正是一个圆阵的中心。她这才注意到大殿两旁的烛台似乎被摆成了一丝怪异的样子，而那些流动的光自是从烛台底下汇聚相交，形成了一个缚笼。

　　孩子见到这奇异的光景分外好奇，方想去拍手却突地被定在了那里。一张小脸因为不舒服而皱起，眼泪聚满了眼眶却流不下来，只得眼巴巴地望着笙，期望母亲能来解救他。

　　“就这样吗。”宁笙等了一会，发出一声嗤笑，“摆这么大的阵势，就一个定缚阵？”

　　“束。”

　　应了她的期待，为首的术师们甩出缚神鞭两两交错，轻易就缠住了宁笙的脖颈。神之法器，妖物难及，五根缚神鞭就这么赤.裸裸地勒住了肌肤，立刻将宁笙纤长的脖颈上灼出了一道惨烈的伤痕。痛苦扭曲了宁笙的脸：“竟敢伤害女人的肌肤，罪无可恕……”她一甩飞袖，发丝狂舞卷向术师，却因被缚神鞭勒住而减损了力道，身体也扛不住跪倒在地。

　　一个术师不小心被发丝扫到，断发立即入手钻进身体，引起一阵惨嚎。身旁的术师连忙接替他的位置继续驱使缚神鞭。术师们面色骇然，身中定缚阵与缚神鞭的双重制约却还能动，这只妖魔的力量远在他们预期之上。

　　“加固结局，上弓。”笙冷静地发号施令，其余的术师手中都端出了一把强力的弓.弩，森森寒光对准了宁笙。

　　宁笙瞥眼过去，强忍痛苦讥讽道：“真没新意，又用这招。”她定睛一看时，脸色却骇然变了。一缕浊气萦绕在箭尖上，乌幽幽的一团就似一只活物，在嗅着血的气息。

　　“知道这是什么吗。”笙握紧敬神权杖的手在微微地发颤，咬唇自齿间挤出这几个字，“这是被你献祭的那两个术者尸骨上残存的怨气，他们的怨气已幻化成咒，会如吸血虫一样钻进你的身体，吸食你的力量，当吸到饱满时……”她皱起眉头，颤抖着住了口。胸口一阵翻腾作呕，难以再吐出一个字来。

　　这已是最快的办法了，灵女大人。当这个提案被摆到面前时，笙几乎想也未想便否决了。然而她撞到助官冰冷的眼神，再看向面前一众术师，感到了脚底生凉。

　　越是接近人类的妖魔便越是强大，越是强大的妖魔，想要战胜就越不可能……心慈就是在助恶，能够为自己报仇，也当是那两人心中的祈盼。

　　最后，她说服了自己。就像她被金曳摇所说服那样，无法阻止地……被改变了。

　　“放。”她下了令。

　　宁笙低垂下头，似是放弃了抵抗。这时孩子忽然伸过手来摸着她的衣袖，满脸都是关心。笙见之脸色大变，便听闻一阵极为低沉的嘶吼爆发出来。那声音极为短促，却如同自地底升起一般，似恶鬼嘶嚎。就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惨叫声顿时充斥着整座大殿。

　　四只矫健的妖魔窜了出来，一口衔起一个便吞进了腹中。术师们全无防备，转瞬间便死伤大半。宁笙自定缚阵中挣脱出来，缚神鞭在她手中失去了光芒，已沦为几根廉价的俗物被丢弃在一旁。她摸着自己受伤的脖颈，用手抓了抓，竟褪下一层皮来，变成碎片掉落。

　　她一面嫌恶地抖落那些碎皮，一面看着笙惶恐万分的脸，扬起分毫未损的脖颈笑容分外愉悦：“你以为，只有你们人类才知道吃一堑长一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