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96、第九十六章

　　为了不引起民众的恐慌，入夜时分王后带着王子悄然入住天枢阁。她仍在月内，裹着厚重的皮裘怀抱小王子，方一落地就又披上厚实的外袍匆匆入了里屋。五只炭盆烧得正旺，将屋内烘得暖如炽夏。王后小心将孩子放入绒毛被中，转过脸来对笙露出一个略微歉意的笑容：“这时节还要劳烦灵女大人，还请见谅。”

　　笙垂下头恭谨地回答：“我等皆是王后的子民，王后折煞我等了。”

　　王后却摇了摇头说：“你是神之使者，本该净身于世，唯神命赐福众生。如今却被这许多凡俗琐事压身，实乃南国之咎。”

　　虽是官话，神情却很诚恳。笙本不是一个擅于官场辞令之人，正不知该如何应答时，便听到王后道：“来之前我还有些惶恐。”她好奇地环顾着四周，颇有些调侃地说，“素闻天枢阁乃南国最神秘之地，如今看来也并非如传闻中那般是一处‘龙潭虎穴’。”

　　僵硬的气氛有所缓解，笙连忙为她介绍：“此处坐北朝南采光最佳，若遇放晴之日，暖阳透入窗棂，即便无法开窗也能缓解心绪。并且此屋离天枢阁正门仅一墙之隔，既可不受外界烦扰，危机时亦可及时脱身。还请王后安心住下。”

　　王后点了点头，忽而问她：“那灵女大人住在何处。”

　　笙怔了怔，回道：“内阁正楼的……最上层。”

　　王后脸上闪过讶异，问：“若遇危机，岂非很是危险？”

　　笙苦笑道：“臣自小便一直住在那里，如今也习惯了。况且荣受王恩任职大音灵女，更明登高方能听取神谕，为南国请福。”

　　那间关了她十二年的屋子，是白夜给她准备的最坚实的牢，如今她已能够走出，却不知又该去往何处。

　　王后听着哦了一声，似懂非懂，温言一笑道：“灵女大人辛苦。”

　　笙看着她略带紧张的神色不住在张望，便道出心中疑惑：“那日多谢王后救命之恩，可臣不明白，王后明知那妖魔蛰伏在天枢阁，为何还要以身犯陷。”

　　王后回过头来，柔声笑道：“灵女大人不必介怀。于我等凡人而言，面对一个尚能讲道理的，总好过面对一群纯粹的野兽。不给王上与诸位臣工添乱，便是我作为王后当尽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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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朴实的话语道出了最睿智的真理，如今还能有多少人这般清醒地认清自己，认清局势，笙不由对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有了另外的改观。又听她说：“我本劝王上也一同前来，却被斥责了一番。国不可无君，君不可无能，若一个国君只顾保身而置子民于不顾，还有何颜面面对先祖。”她露出一丝愧色干笑道，“倒是我妇人之言，让灵女大人见笑了。”

　　她的温柔与和善就像一池春水化开了隆冬的严冰，也无关乎能让那个软弱自弃的男人重新拾起了骨气。唯有这样的女子，才担得起南国母亲这个盛誉吧，笙不由想。她恭敬地对王后说：“王后天命福贵，就在昨日那妖物已自行离开了天枢阁，应当……是不会再回来了。”

　　王后一怔，一抹忧色又爬上眉梢，喃喃道：“那王城内……”

　　笙抚慰她说：“臣已在王城布下重重安防，一旦临危，必先保王上安全。王后在此时莅临天枢阁，也的确是一件幸事。”

　　王后神思忧沉，闻言也只得苦笑：“这还多亏了一个人……嗯，应当也不算人吧。”

　　笙抬起头来：“此言何意。”

　　她看见王后的神色变得舒朗了起来，温柔的眉眼中似有一丝少女的羞涩，她欲言又止，最后旁敲侧击道：“听闻天枢阁曾合力击杀过一只妖魔，灵女大人可详知此事？”

　　笙凝着她脸色顿然一变，她很快遮掩过去，觑着王后的神情：“王后为何问起此事。”

　　王后的眼神有些漂浮起来，她目光闪躲，微抿双唇轻轻吐道：“他那时……伤得重吗。”

　　笙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说：“王后对那只妖魔感兴趣？”

　　“不，不是……”王后声音里有些明显的慌张，“只是听闻战况激烈，就连四位大巫都因此负伤，心生好奇便顺口一问。”

　　“王后暂且宽心。”笙为她端来一碗暖腹的热汤，避重就轻地说，“不论是王上，还是您与小王子，天枢阁定将倾付全力保你们周全。此间若有任何吩咐，臣也将尽可能亲身为王后排忧。”

　　王后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又不好再开口。她看着笙来来去去布下严密的防备之术，最终也没能等到她的回答，不免有些失落。笙背对着她，轻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回身说道：“今夜就请王后与小王子早些安歇，臣不打扰了。”

　　王后点点头，笙便福礼离开了。她看着门幽幽地阖紧，搁下手中的碗轻轻抚着孩子安睡的脸颊，静神想了片刻后，终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阖上门的那一瞬，笙才感到凝滞的呼吸有了些许恢复，她失魂落魄地游走在长廊中，月辉披满肩头，眼前却是茫茫然的白光一片。他在王城里……想要做什么？宁笙的目的地必然是王城，他们已经联手了吗。

　　为何会如此……这都是报复吗。

　　笙痛苦地闭上了眼，在悔意中难以挣脱。如果当初……哪有什么如果，她看着自己逐渐染上污秽的双手，已不知自己所求究竟为何。

　　她想要的明明不是这些，可如今剩下的，却只有这些。

　　月下微凉，却有一团烈火在燃，他立足在屋顶的飞檐上蹲下身，下巴搁着膝头落寞地看着廊中幽沉的影子。感觉到她在伤心，却总是不知道她为何要伤心，明明他才是该伤心的那个。

　　人类的心实在太深，到底怎么做，才不算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