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95、第九十五章

　　祭礼诸事眼看已逐渐到了收尾时期，街上的屋舍门前已有零星大红灯笼悄然挂起，为这沉重的暗夜增添了一抹舒心的温情。结束一日的督工，笙疲惫不堪回到天枢阁，方一进门便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气氛，她叫住前来的助官问道：“发生了何事。”

　　助官神色凝重，对她说：“那只妖魔走了，带着妖子，面色不太好。”

　　笙大为吃惊：“何时？”

　　“半个时辰前。”

　　她想了想，又问：“国师呢。”

　　助官摇摇头：“不见人影。”

　　天色渐深，乌云沉沉而来，遮住了明月。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笙当即问助官：“你手下可信任之人有多少。”

　　助官沉吟了片刻回答：“十数人吧。”

　　“召集这些人，动员天枢阁全部子弟准备迎战。”笙沉着冷静地布下指令，“她应该马上就要动手了。”

　　助官却沉默了下来，他凝着笙的眼眸，忽然问道：“灵女大人如今是以何等身份来命令职下。”

　　笙凝起眉，铿然道：“自然是以大音灵女的身份。”

　　“可您已经握不住敬神权杖了。”助官说道。

　　笙心头一震，便听助官沉声说：“大家都已心知肚明，您如今只是凭借王令挂着一个虚职而已。并且比国师白夜在世时，还要徒有虚名。”

　　一阵冰凉窜上笙的背脊，她目光闪动，坚持说：“那我便以天枢阁主人的身份……”

　　虚浮的底气在撞到助官冷凝的目光后顿时瓦解，助官负起手来一一说道：“您或许肩负着王命重任，或许在臣民心中宛若神明，但在天枢阁中外界的威望无足轻重，能够服众的，唯有力量。”

　　多余的话语多说无益，沉重的字眼就像在给她定下了死刑，毫无翻身之力。笙沉默着，呢喃说：“如今国难当头，我们还有时间内讧吗。”

　　“这不是内讧。”助官一字字地道来，“王失道，定有后贤者代之。此番妖魔作乱，并非所有人都认为是南国之难。”

　　言下之意已然昭昭，笙敛下怒气面朝助官，问：“那在助官大人的眼中，此番是祸，还是幸？”

　　助官默然不语，那眼神冷漠得就似一个旁观者。笙不由涌上怒火，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助官大人若能代表天枢阁认为我无能，那便请大人即刻去召集所有子弟再推举出一个合适的人选来取代我。但请你注意，”笙厉言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四巫的下场有目共睹。南国的时间不多，我的时间不多，你的时间……也不多。”

　　助官凝住她灼灼的双目，神色微沉，似在衡量其中利弊。这时侍从匆匆来报：“灵女大人，助官大人，王上传来谕旨，说王后与王子明日起将来天枢阁小住。”

　　二人皆是一惊，天枢阁向来被王室所忌惮，王室成员会入住天枢阁实乃前所未有。况且国君明知宁笙就在天枢阁，却还让王后带着小王子前来……笙向助官投去冰冷的目光，哂笑道：“看来助官大人的时间，比预想中还要少了。”

　　助官阖起双目，向笙拱礼道：“一切皆遵灵女大人之命。”

　　笙凝视着他，放缓了语气郑重地说：“有劳助官大人，不论是为报效家国，还是为求得生路，谁也不想面临在邪魔的淫威下卑躬屈膝的日子。”

　　助官静默了片刻，垂首道：“灵女大人所言极是，请恕职下逾礼之罪。”

　　“恳请助官大人速去召聚众心，王后莅临天枢阁，她的安危当是重中之重。”

　　助官领命去了，望着他的背影走远，笙才感到身心俱疲。她看着自己空无的手，不禁有些微微地发抖。

　　“灵女大人。”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

　　笙慌忙收拾起心绪回过身，便看到白衣童女面无表情地站在跟前，她正要去找她，当下发出指令：“你去召集你手下所有人，在我离开天枢阁之际务必要守住天枢阁的安宁。若有滋事不从者……”她顿了顿，目有厉色，“当即处决。”

　　“是。”白衣童女回道，没有丝毫的异议。

　　笙点了点头，略感到一丝安心。见白衣童女仍然未走，便问道：“还有何事。”

　　白衣童女乌洞洞的眼睛凝视着她，开口说：“国师大人祭身了。”

　　笙愣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无人的水坛寂如死境，那条通往神坛的走道就像一条通往幽冥之路，笙沿着它直走过去，仿佛已离那座小小的墓碑愈来愈近。初见他还不过是几日前，他穿过厅堂前的石径朝她走来，幽幽的影子就像一团游魂，仰起脸来望着她说：

　　“今后，就让我们好好相处吧。能与灵女大人一起为南国效一份力，我期待已久。”

　　“我可不许你这么早就退场。”

　　“可我挺喜欢你的啊。”

　　“我是天才嘛。”

　　从未在他的脸上见到有丝毫的表情，却于朝夕相处中逐渐能感觉到他所散发出的情绪，幽沉又寂寞。

　　“我来的目的……是成为牺牲者。”

　　“会轮到我的，灵女大人。”

　　神坛上早已空无一物，已被冲洗过的地面上没有留下丝毫有关他在这里挣扎过的痕迹。笙伸手触到冰凉的地面，俯着身子，仿佛又看到他拉住她的衣袖，仰起头来说：“走慢点。”

　　他就像从未来过这世上，就连死也死得毫无声息。

　　笙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滴落在石面上，落在他曾经流过血的地方，哽咽不成声：“不是说要成为《南国明录》上传奇的一份子吗，为何这么早就放弃了？”

　　想加入吗，灵女大人。在我们结束疯狂之前阻止我们，凭如今的你又能做什么。幽水发出的光漫天漫地地吞噬着每一处角落。每一缕水波，每一丝空气都仿佛在叫嚣着渴求力量。笙站起身来面向眼前祭满了无数术者魂灵的深水，就像有无数声音在汹涌着，在催促着，在斥责着：

　　除了哭，你还能做什么。

　　你的时间不多了。

　　能够服众的，只有力量。

　　她改变不了任何人，却也不想被人所改变。可坚守至今的底线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除了失去，又能够得到什么。笙流着泪，这一刻的眼泪不再为任何人而流，指间的引灵在发出色彩斑斓的光芒，用最璀璨的方式祭奠决心被泯灭的自己。

　　据说这世间最毒的花都有着最艳丽的颜色，那如今手指间这只嵌入血肉中的毒物，是否也会为她赢来最美丽的姿态？又或者，是最丑陋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