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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四章 ...

  •   金曳摇方走到门口,便见到两个侍女正慌乱地将手中之物藏起,惶恐地退至一边:“国师大人。”

      金曳摇走进去,妖子正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打滚,望着金曳摇咯咯地笑。婴儿的床边正摆着一碗浓汤,血色浮动,将人脸映出可怕的颜色。

      “拿出来。”金曳摇脆声说。

      侍女相互对望了一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国师大人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幽深的眸子里平静无波,却分外的冷:“拿出来。”他再次道。

      侍女只好将偷藏的药取了出来,呈递给他。金曳摇只是看了一眼,说道:“吃下去。”

      侍女惶恐地抬起了头,辩解说:“只是……只是迷药,真的没有毒。”

      “吃。”

      在他的威逼下,其中一个侍女只好将药粉倒入口中,闭上眼睛吞咽下去。金曳摇这才转向了另一个:“从实道来。”

      服了药的侍女目光开始涣散,身体已逐渐僵直。另一个发着抖招供道:“自从……自从那两个人被小公子……之后,小公子就再也不肯进食,逮着人就咬。这几日夫人也不在,我们实在没办法才会出此下策,真的无心加害于小公子。”

      说着她捋起衣袖,将手臂上的伤痕展露给金曳摇。那个服药的侍女终于支撑不住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她身上,呼吸沉稳,面色如常。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侍女又捋起同伴的衣袖,上面同样落下几个显眼的齿痕,小小的,浅浅的,牙齿都还未长全。

      身旁孩子天真欢快的嬉闹声似乎在催促着金曳摇快来与他一同玩耍。阳光照在孩子的床上,照不进室内的阴霾,金曳摇冷眼看着这两个可怜的人,最后说道:“把她带下去吧。”

      侍女如获大赦,连连磕着响头:“谢国师大人,谢国师大人……”旋即便吃力地背起同伴逃了出去。

      金曳摇回过头走向孩子,那孩子舞着双手乐不可支,胖乎乎的小手扒拉住床栏,用尽吃奶的力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似在炫耀自己的本领似的,朝着金曳摇笑得露出了软嫩的小舌头。金曳摇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小手,感受着这个比他还要年幼的小生命握在手中的触感,不禁回想到笙的手。

      正出神间,孩子的笑声忽然停止,四肢也僵硬了起来。金曳摇讶然抬眸,便看到他面上血色全失,一双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的空气,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倒在了床上。盛满了鲜血的碗被打翻,倾洒了一地的红。金曳摇慌忙探手至他鼻下,发现他已断了呼吸。

      阳光铺在他幼小的身体上,照着那张诡异的脸,逐渐失去了温度……

      宁笙信步走在长廊里,不断交错的光影投在她姣好的面容上,唇边浮起的诡谲笑容时隐时现。经历了三日总算将戏台都一一摆好,如今只差各位戏角入场,好戏就要开演了。她的心情很是愉悦,本想去笙的前面得瑟一番,结果她被国君指派去祭礼督工了,只得扫兴作罢。

      想去找金曳摇,又有些顾虑。那孩子心思重,依赖她,但也有自己的想法,宁笙并不想让他牵涉过多。到头来,仍是只有一个整日除了吃就是睡的小不点能与她分享这世间种种的乐趣了。可方踏入门口,宁笙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屋内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她叫来侍女责问:“小公子人呢。”

      侍女颤颤巍巍地回答:“被国师大人带走了。”

      宁笙一怔:“带去何处。”

      “好像是……水坛。”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宁笙立刻就往水坛而去。隐隐的感觉浮动在心中,越是害怕仿佛就越会发生,她直奔水坛的方向,已然分不清究竟是在担忧哪一个了。

      水坛的入口由几个白衣童子们守卫着,平日里唯有举行术法仪式时才会布下安防,避免他人误闯干扰仪式。宁笙大步走了过去,白衣童子立刻挡在她身前,一双厉眸扫过他们,低喝一声:“滚。”

      白衣童子便退了开去,静默地垂首让出了路。

      宁笙闯入水坛,一片幽蓝映入眼帘。只见中央的神坛上布下了诡谲的阵法,而那孩子一动未动地躺在冰凉的地上,不知生死。数名白衣童女手持法器围绕水坛而立,幽静的光芒齐齐投射,于神坛的上空凝聚成团,照在孩子的身上。

      金曳摇就站在通往神坛的入口,玄衣包裹着他小小的身体望不见任何的光亮,看上去就似一团挥不去的黑影挡在身前。宁笙蹙眉道:“小曳摇,你在做什么。”

      金曳摇回过头来,静静地说:“他死了。”

      宁笙的脸上顿有怒色涌现:“怎会如此,谁干的?”

      金曳摇摇了摇头:“那两人的魂灵在他体内冲撞,他还未能学会去压制,因而遭到了反噬。”

      “可我走时他还没有任何异常。”宁笙不肯相信,厉眸扫向坛中童女怒喝道,“定是有人做了手脚,是谁?”

      金曳摇沉下的眼眸默不作声地避开了她投来的视线,似是悄声叹了口气。他转头望向神坛上那具逐渐冰凉的小身体,幽幽地说:“强行夺取的灵魄变成了怨灵,迟早都会如此。如今锁魂阵还能将他魂灵缚住,可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冷凝的话语让宁笙感到心口拔凉:“你想怎么做。”

      金曳摇一时间没有回答,他静静地凝视那具小身体,喃喃道出的话语格外寂寞:“于姐姐而言,他比我更有用。”

      “胡思乱想什么,你对我也很有用。”宁笙沉声道。

      “十年后吗。”金曳摇问,他仰起头望向幽蓝水雾所升腾的方向,小小的身体立于幽坛之中,就已似身处广褒天地之间,“十年后姐姐会更喜欢我。可十年后……南国还在吗。”

      宁笙怔了怔,讶然之色代替了怒气爬上她的脸庞。

      “不在……就不在了呗。”她不曾想到金曳摇会在意这个,但她也似乎根本不认为这是个问题,“区区一个南国而已,没了就没了。你若愿跟随我,我们就再去找一个更有趣的地方,有何大不了。”

      “可我终究是南国人啊。”金曳摇回过头来,幽深的眼眸中闪动一丝细微的情绪,似乎在笑,笑意却苦涩,“尽管并未觉得它对我有多重要,可真要看它在眼前覆灭,心底依旧会觉得痛。”

      幽蓝的光影笼罩着他的身影,于迷蒙的视野里仿佛在逐渐远去:“或许这就是人类骨血中早已刻入的志气吧,我也很想成为……《南国名录》上传奇的一份子。”

      不知在某日里,他突然说起了这句话,犹带稚气的语调吐出这番雄心勃勃的言辞来,听起来十分的有趣。稚子妄言,信口拈来,却不想竟会在心底扎下了根,悄悄地滋长。

      宁笙在他的目光下闷声别过了头,对人类的所谓执念嗤之以鼻。一个小鬼都这般固执己见,所以才永远是一帮愚蠢的蝼蚁。她平复着胸前的起伏,按捺下心中不耐,难得认真地对金曳摇相劝:“你也知我如今胜算能有几何,若事不成……”她顿了顿,目中有水色,“你可就白死了。”

      金曳摇凝着她的眼眸一眨不眨,没有丝毫的触动,他忽地说起:“既已选了一条路那就用心走到底,不论结果为何,至少努力过,便证明了自己存在的意义——这句话,还是姐姐告诉我的。”

      宁笙哑然一顿,旋即笑出了泪花,不动声色地抹了下眼角,她嘲弄说:“随口诌的,小笨蛋。若不说些看似深沉的大道理,怎么在你心中树立起大人的威信。”

      “可我愿意信。”金曳摇说,望向她的目光深深,充满稚气的声音里含着纯真的温柔,“姐姐所行之路,亦是我心中所向。”

      宁笙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两个白衣童女上前为金曳摇解开了衣带,褪下那件繁复宽大的衣袍之后的身体,比预想中还要更瘦小一些。宁笙已很久没有这般认真地关注过这个孩子了,犹记得方将他带到身边时,他满身的血污狼狈不堪,瑟缩在浴桶中任她摆布。

      如今这小小的身体竟也长大了不少,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显露出了一丝少年人的轮廓。

      白衣童女捧来咒浮水,金曳摇探手自盆中取出一柄短刀,握在手中掂了掂,就像在掂量着生命的重量。刀刃上流淌着充满咒邪之力的水光,顺着刃器的纹路巡回流转,散发出一种慑人的邪气。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呢。”他喃喃。

      宁笙失去表情的面容闻言又露出一丝无奈:“初次遇见你时,你像只挨宰的小羊被缚在祭台上,让一群糟老头子围着,举刀要割开你的血肉。”她轻轻叹了口气,“你看到我时非但没有出声求救,连吭都没吭一声。”

      “我以为你是来吃我的。”金曳摇横刀在前,自刀锋上露出一双无辜的眼睛。

      “本是如此。”宁笙抱起双臂,一扫先前的阴霾,颇为感慨,“能碰上这般强大又遭人遗弃的孩子,傻子才会错过。可一见你生得这么好看,我就又改了主意。”她笑了起来,毫不婉转地说,“准备养你到成年,做点其他更有意思的事情。”

      刃光上倒映着金曳摇沉静的眼眸,清脆的童音轻轻地呢喃:“对不起,让姐姐失望了……”

      这绝妙的反应,天底下到哪儿再找去。

      “与其在那乡野之地,为了一些毫无意义的研究被当做试验品,能跟随姐姐真正看到这个世界,是我一生之幸。”金曳摇幽眸微动着,其中似有光芒浮起,“能寻到自己想做之事,并为之献上所有,更是三生之幸。这一切,都是姐姐赐予我的。”

      他从未真正与谁交心过,即便是宁笙也不曾读懂过,那双幽静的双眸中究竟在看着什么样的风景。

      “此刻,便是我报答姐姐的时候。”握住刀柄的小手收回,郑重地置于心口。他转过身向着神坛走去,小小的背影忽然间硬朗了起来,就像能背负起天与地。

      “小曳摇。”宁笙忍不住说,“后悔我也不会怪你。你还未真正长大,还未见识过大人的世界有多精彩,更没有体验过女人有多妙不可言,你的人生还有那么多遗憾……”

      “姐姐。”金曳摇回过头来,一双大眼睛眨了眨,似乎是笑了。

      自遇见他以来,那张天真稚嫩的脸庞从未有过多少波动,此刻竟是在微笑。笑容中,两个梨涡分外的可爱,他无奈地说:“你又来了,我还是小孩子呢。”

      幽蓝的水雾蒸腾而上,漫过了水坛的每一个角落。金曳摇持刀顺着整条手臂划开,咒气涌入他的身体,鲜血淋在神坛的地面顺着法阵的纹路流淌,逐渐开启了阵法之力。血红的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逐渐掩盖了幽蓝的水色。

      “神明恩福予南国大运,侍泰山府君,执生死隔之一线,赐予吾之力,恩饶吾之逾。当以吾鲜血祭之,以吾身躯祭之,以吾魂灵祭之,还受神恩……”

      剧烈的痛楚令他险些难以站稳脚跟,咒气在体内翻腾,令每一寸肌肤都如刀剜过,血涌而出。凌迟之苦也不过如此吧,他透过被鲜红覆没的视线中看到自己的手,脑海中忽然闪过了许多零碎的画面。

      人类在濒死之时真的会看见走马灯吗,又或者不过是在求生的执念中回顾起活着的美好。他看到一只手自光里向他伸来,轻笑的声音含满了温柔:“跟我走,今后姐姐罩着你。”

      而他也用这只手握住了另一个人,心中微起了涟漪:“灵女大人可有受伤。”

      想不到最后的回忆会是这短短的几日,无论他如何满不在乎地刺痛她的心,无论他多么残酷地宣泄自己的怒,她总会在伤心之后依旧回头,愿意与他说话。以众生平等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回应着他的期待。

      这应当是短暂的一生当中,最不曾感到寂寞的时光了。

      视线不断在模糊,有一种可怖的力在透入他的身体,强行拽住了他的魂灵。微微地喘了口气,甜腥气立刻便自唇边涌出。他强撑住自己伸去的手,眼前似有光在投入,照亮了一生的灰暗。他用尽全力去探向那处光芒,似乎……就要能抓住了。

      这样的人生是否真正有了价值?

      他微微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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