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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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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南国的女人都这般棘手,这个问题萦绕在翎凤的脑海中,却找不到答案。他径自在床上坐下,脸色依然沉郁,但并未流露多少杀气。哭啼声片刻未停,令他感到心烦。他转过脸,王后立刻护住了孩子,怯生生地望着他不敢移开眼睛。
这才是自人类眼中,真实的他吗。就像面对任何一只妖魔一样,充满恐惧与绝望的眼神,他第一次看见。
“他为何要哭。”他闷声问。
王后急忙哄着孩子,生怕惹恼了他,颤颤地说道:“他病了,不舒服……”
外面国君的呼喊仍旧未停,然而此地却如超然人世的境外之地一般,没有任何退路。翎凤丝毫也没有理会王后的恐慌,他略微松下了绷紧的神经,坐在一旁听着婴孩的啼哭声,忽地想起了笙的话:因为不是人子,所以自本能里就感应到了对强者的恐惧。
他朝孩子看了一眼,开口说:“这孩子天资不错。”
王后一愣,似是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又将孩子抱紧了些,充满戒备地望着他道了一声违心的谢意:“谢谢,灵女大人为他祈福之时,也这样说过。”
翎凤的眸中闪过一丝波动,很快就藏了起来。他望向火焰之外,听着那哭号声露出些许的不耐:“你的丈夫与你不太相配,但他的确是真心爱着你。”
王后点着头,泪意又涌上了眼眶:“他或许不是一个称职的君主,但他是个好男人。”她偷偷地抬起眼来觑着翎凤不知在想什么的脸,惴惴地说,“你应当……也是个好男人吧。”
赤瞳转过来,落在她的眼眸中,就像两团幽幽的火焰。王后紧了紧怀中的孩子,踌躇着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真的……是传言中,与陛圣天女相恋过的妖魔?”
他没有回答,但那份沉默已然给了答案。王后继而又道:“你为何……不救活她呢?你应当也能做到的……”
翎凤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反问:“你不怕我?”
王后垂着头,避开他的视线嚅嗫道:“我是女人,女人比男人……总是要更容易看出一个人心中,是否有感情。”
她摸着孩子发烫的额头,眉间满是焦灼,却仍然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与他周旋,希求能够稳住他以免遭到毒手。即便如翎凤这般迟钝也看出了王后的心思,但他并无在意。他看着王后悉心地哄着孩子,那般的温柔,就连额间淌下的汗珠都未能觉察,蓦地就想到了那日笙抱着孩子笨拙的样子。
倘若那孩子不是被强迫所生,倘若那也是她怀着爱意迎接的骨肉,笙是否也会如王后这般让温柔变成自己最坚实的盾牌,用生命来保护自己的孩子。
难道你从来没有憧憬过这样的生活吗?他有过。
与燕夜在一起时,他其实并不懂爱究竟是什么,只想和她在一起,为她实现一切愿望。直到与笙在一起,他会时不时地想到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只是无论有过多么天马行空的幻象,如今皆已是不可能了。
“救过。”他喃喃地说,“可她依旧死了,并且恨我救她……”
王后顿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眸中闪过畏然的光,讷讷地问:“死而复生之人,还是人吗。”
她问得这般直接,毫无任何婉转,说出了口才觉失言,不禁有些心慌。翎凤倒是不在意,回答说:“不是了。”
短短三个字却似来自另一个世界般遥远而不真实,王后抬头望着眼前这个坐在她身侧与她倾谈的身影,一时也感到恍惚。妖魔……她此生这二十几载的人生当中,从未真的相信过这两个字会如此真实地出现在她的人生里。
“你后悔吗。”她垂下眼眸问,火海之外国君的哭号已渐渐地止息,他大概已经以为她与孩子都丧于妖魔之口了。这声呢喃也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翎凤出神地想了一想,最后摇摇头:“我不知道。”
王后露出了无奈的笑,笑容中皆是苦涩,她索性放下了戒备,与翎凤直言道:“倘若我是她,我也恨。”流焰微转,王后苦笑道,“但既然爱了,又怎会因为恨,就不再去爱。”
一丝愕然划过赤眸,翎凤怔然僵在那里。缠绕在心中的云雾就似射入了一道光,逐渐开始驱散。他转向王后泪痕未干的脸,就像一个于黑暗中迷失方向的旅人,终于见到了柳暗花明。
火光映照他眼中灼灼的光芒,比天上的辰星还要闪亮,他凝着王后的眼眸中流淌出一缕温暖的柔意:“谢谢……”他说。
王后诧异地望见他卸下冰冷伪装后的容颜,那眼睛纯澈得宛如最晴朗的天空,那流火炽烈得就似最热情的爱意,一下子就攫住了心神,沉陷在他温柔的目光中。怀中的孩子因痛苦而揪住了她的衣领,她才自失神中惊醒,慌忙低声去哄。良久,才喃喃地说了一句:“你真不应该在人世里。”
翎凤闻言,凝住她道:“为何。”
王后的面色微红,抬眸一笑道:“人世承载不了你这般美好。”
翎凤盯了她一会,直到她既难堪又有些畏惧地垂下头,才发出一声嗤笑:“你大概不知道世人都是怎么形容我。凤凰降世,必有大难,我就是万恶之源。百年前迷惑王女倾覆南国,百年后又来祸害南国,让整个天枢阁全员出动来击杀我。”
他的怒气藏得很深,藏了那么久,藏得那么痛苦,已逐渐到了爆发的边缘。王后惴惴地抱紧孩子,避开他的视线不再出声。她的确是个很识时务的女人,这般畏惧的姿态,纵然翎凤再怨怒,也不好再为难于她。
他起身来到火之结界跟前,赤色的眼瞳再次回归冷漠,抬手正打算收回结界时,身后传来王后的制止声:“等一等。”
翎凤侧过脸睨向她,王后轻咬着唇,壮起胆子出言道:“你做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你逼王上让位,他又该让给谁?你不说那个名字,纵使王上让位,南国正当国难却失了主君,臣民也不会应肯。而你说了那个名字……那人立刻会被冠以谋逆之罪处死,你没有想过吗。”
翎凤怔住,他的确未想过。
王后觑着他的脸色,好声相劝:“人类在妖魔面前或许形同蝼蚁,可若要在人世当中生存,就必得遵守人世的规则。凭武力或许能得王座一时,却得不了一世,王座所代表的并非只有权力……更多的,还有民心。”
你不是知道不能干预人世运转的吗,为何又会这般毫无理智地动手去扭曲一个国家的命局。难道这样做……就会对她好吗。
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在报复她。
内心倾然而出的声音动摇了他的意志,他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已经越过了藩篱,越过了妖魔与人类之间相安无事的那条线。
炎火炽热,夺人心魄,手中的力量却颓然失去了目标。他回过身来,将迷惘的目光转向王后,问:“若你明知此路危险,或许会搭上性命,你还会为了所爱之人的心愿而去吗。”
王后怔了怔,脸上既有恐慌,又有些戚戚,她说道:“我不希望你伤害我的家人,伤害我的子民。但作为一个人,我会的。”
她回答得十分诚恳,坚定的眼神就像在说:哪怕是自私,哪怕是愚蠢,为了心中所念依旧会一路撞到底,誓死不回头。
翎凤凝着她痴狂的眼神,颇有意思地笑了一下:“你这个人类想法有点危险,我以为只有妖魔才不会去分黑白。”
王后面上一红,苦声一笑:“当然,若他所愿是一条通往地狱之路,我自会拼尽我的全力去阻拦他。因为我知道,纵然一时被疯魔迷怔,那也并非是他真正的心愿。我如此相信着。”
该是多么强大的心念才会让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蕴藏起这般骇人的力量,又该是多么真切的爱意才会让这样一个痴恋的人做好了替所爱去坚守他正确之道的觉悟。人类的情感翎凤理解不了几分,但他多少也明白了一些,并非一味地去成全就能算作是爱。
“当心你的孩子。他的灵力资质很高,但尚且年幼无力自保,是妖魔最佳的食粮。”火色的羽袖轻轻拂起,方才还在哭闹的孩子渐渐舒展了眉梢,在母亲怀中沉沉地睡去。
“就当是给你的谢礼。”
留下这句话,他的身影便自星火中消失,火焰筑成的障壁也跟着熄灭,看见了另一头瘫坐在地失去人色的国君。
“王上。”王后欣然唤道,“王上!”
身后的侍从们见到王后与王子安然无恙都欢呼起来,此时天方破晓,拂晓的阳光越出了阴阳交界之线,将新的希望撒向人间。好半晌国君才自痛苦中醒转过神,他紧紧抱着王后,抱着属于他们相爱的延续,于生死劫难后相拥而泣。
平复下激动的眼泪之后,王后神色肃穆地对国君说道:“王上,我们去天枢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