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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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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寝宫彻夜难眠,小王子高烧不退,医官束手无策。通明的灯火下,王后泣不成声,国君扶在王后肩头面色沉痛。
“只怕……是‘邪疾’。”
国君面色一沉,指着跪伏一地的医官怒斥道:“南国每年花那么多俸禄养你们,就养出你们这群妖言惑众的庸医?都拉出去砍了!”
医官不住地求饶,痛哭流涕道:“王上,王城已经不安全了。医寮近日来已有好几位大人离奇失踪,至今都下落不明啊。”
国君闻言面上惊恐不定,他目光扫向在场的众人,又强自镇定下来斥责:“休得胡言!朕乃天选之子,受神明庇佑,朕的王城亦是在神明光辉普照之下,怎么可能会有妖魔混入?”
“可如今南国已沦陷至此,王城迟早也是不保的。”医官痛心疾首。
“朕召你们来是给王子治病,不是听你们胡言乱语,你们既然才不配位,那就统统回去喂妖魔吧!都带下去!”
医官心如死灰,逼近眼前的死亡早已令其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在侍卫的推搡下他大呼道:“南国要亡了,南国要亡了——”一声声的哀嚎响彻在凄冷的长夜里,听得人背后发毛。
国君心下沉重,医官的话令他坐立难安,他安抚了王后便离开寝宫,对左右喝令:“速传大音灵女。”
宫人低声说了一句:“王上,已是这般时辰……”
“放肆!”他咬牙切齿地怒喝,“连你一个奴才都敢质疑朕?”
宫人连连磕头求饶。
“她是南国大音灵女,南国需要她,她就必须得来,哪怕只有一口气也得来!”
宫人连领命去了,一路碎步消失在静夜里。隆冬的风灌入衣袖,彻骨地冷,国君负手快步走向书房,并不知暗夜中有一双眼睛正幽幽地看着他。
笙连夜被传入宫,憔悴的神容尽是疲态,她站在宫殿的高匾之下,回想上一次站在这里时的情景,心中愈是冷了几分。
“灵女大人请,王上已等候多时。”宫人催促道。
笙便跟随他进入殿中,无意间回头时忽觉有道视线自宫廊的另一头传来,她脚下一顿。
“灵女大人?”
笙慌忙回过神,对其表示歉意,二人前后进入殿中。国君支手撑在桌案,神色沉得吓人。他不过而立之年,如今王冠下已有了几丝银白。见到笙后,他沉着脸对她说道:“近日宫内皆传言有妖魔混入,灵女大人这该如何是好。”
笙沉眸回答:“天枢阁以分派了四成人手守卫王城,还需王上督促各位统领大人加强巡夜,与术师们配合才是。”
“可他们终究是凡人,凡人是敌不过妖魔的。”国君痛声道,“天枢阁人才济济,术者众多,为何不多派一些来。”
“王上。”笙回答,“且不论别地,南国都城就已妖魔肆虐,天枢阁大半的人手都分去城中巡夜,阁中已所剩无几。”
“不是才四成吗,你再多分一成到王城来亦可。”国君为难地说。
“术者毕竟人数有限,王城中已加派了这么多人手,重要的还是要由各位统领大人与天枢阁配合才好。”笙蹙起眉头,“众志方可成城,若人心不齐,必如一盘散沙击之即溃。”
国君闻言脸一沉:“你这是在指责朕管不住自己的王城?”
笙的脸上浮现一丝愠怒,垂头冷冰冰地说:“不敢。”
“王城守卫本是井然有序,是你天枢阁的人插入之后才会混乱不堪,说到底还是你管教不严,将那帮术士惯得无法无天。”
笙默然不语,怒气压在眼底,良久才吐出一句:“臣知罪。”
幽火跃动,她的影子缩在她的脚下,就像一头什么东西暗然蛰伏着。国君虽不满于她的无礼,但眼下唯有她手下的那帮怪物才能退治怪物,只得忍下这口气道:“朕命你再多派一成人手到王城来,再派个管事的,好好看住他们尽忠职守。”
“……是。”她低垂着头,看不见此刻的神情。
“对了。”国君又想起一事,“祭礼不得取消,南国人心不能散。祭台搭建的诸事都照旧进行,还得劳烦灵女前去督工。”
督工?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抬起眼眸盯着国君道:“督工之事当由国师去办才是,臣对此资历尚浅,怕担不起重任。”
国君一拍案,恨恨地说:“你也知那国师只不过是个……”他撞到笙的眼神,只得敛下抱怨,别过视线说,“只是权宜之计……朕的难处,灵女应当能体谅。”
笙闭上眼睛,连话也不想说。尴尬的沉默让国君心浮气躁,他便挥了挥手说:“灵女若无其他异议,便下去吧。”
笙垂着头,并未应旨,慢慢地吐出了一句:“绯雪公主曾经的赤羽团对抗妖魔经验丰富,王上何不重新启用赤羽团,即可为保护南国多调遣一个可用之才,亦可与我天枢阁合作多尽一份力。”
国君的脸色顿沉如冰,呵斥道:“住口,休得再提。”
他连看都不敢去看笙的眼睛,焦灼的不安令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饶是如此,他也不肯松口。
笙只觉眼前一片黑暗,她已无力到近乎虚脱。在迈出殿门之时险些被门槛绊倒,吓得一旁的宫人连忙上前搀扶:“灵女大人可要保重身体,南国如今可都仰仗着您呢。”
仰仗着我?笙不禁冷笑,那么多铁骨铮铮的战士被压在一句圣谕下,却来仰仗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君主失道,国运安在?比妖魔更能摧毁家国的,依然是人。
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这黎明前的黑夜却不知还要多久才能迎来曙光。笙走在冷风里,身体已不如当初那般羡煞旁人,视严寒如无物,她紧了紧身上的衣袍,忽而又感到有人在看她。她回过头,记忆涌上心间,恍惚还以为那幽深的宫廊下又会站着一个娇小又漆黑的身影。可如今那里空空如也,唯有长明的灯火静静地燃烧着,那般温柔又明亮,像极了他的眼睛。
一丝微寒的风吹入了帷帘,令王后不禁打了个寒战,她回头呵斥道:“将门窗都关紧一些,小王子正病着……”却见侍女早已歪倒在地上,个个不省人事。王后惊讶地看到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如烈火燃烧的身影,一对流焰的眼瞳俯视着,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几乎是本能地抱起孩子,紧紧拥在怀里,恐惧地望住眼前的人。这时屋外传来一个急促的脚步声闯入了寝宫,边走边说道:“王后不要再担忧,朕会让天枢阁的人日夜守在门口,必要……”
他的话顿住,不敢置信地睁圆了眼睛。
翎凤回眸转向他,冰冷的眼神含着肃杀之气。然而国君的脸上却露出一丝敬畏与欣喜,语无伦次地发出惊叹的声音:“神……神明大人降世了……”
“王上……”王后紧抱着孩子,拼命地对他摇了摇头。
然而国君根本未能从眼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那么美的身影,宛如最炽烈的火焰燃烧着,于黑夜中发出夺目的光彩。赤色的眼瞳中每一丝的流转都似流火淌过,倨傲地睥睨着芸芸众生。
“神明大人终于降世赐福于南国,我南国终于得救了……”一行热泪滚下了国君的脸庞,模糊的视野中唯有那一团烈火燃烧了天地。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个冰冷至极的声音:“需要用到的时候,就又信神明了?”
国君一怔,便听到王后哭喊的声音:“王上,他不是神明,是妖魔啊!”
恐惧陡然跃上国君的脸,他当即喝道:“来人啊,有刺客!”
门外的侍卫一拥而入,却在瞬间全身僵直,倒在了地上。而眼前之人一动未动,赤瞳中映照着国君骇然发白的脸,微微凝起了双眸。
“阁下手下留情,饶我们一命吧。”王后跪倒在地恳求,想去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却被轻轻地扫开。
翎凤眼眸微动,窒息的痛苦立刻自国君身上散去,令他颓然跪在了地上。
“比起他,你的灵力更胜,也更纯澈。”翎凤凝住王后淡漠地说道。
王后泪流满面,怀中紧抱着孩子,目光忧切在丈夫的身上,一心只求宽饶:“只求阁下能放过我的夫君和孩子,我愿意为阁下做任何事。”
国君颓然倒在地上,闻言变了脸色,长声喝止:“王后休要胡言,万事都让朕来担着。”他咽了咽口水,鼓足了勇气盯着翎凤道,“你想要什么,除了我的妻儿,只要我能给,我都给你。”
翎凤迎着那双明明恐惧万分,却因心中强烈的念想而变得坚定的眼神,面无表情地说:“你的王座。”
国君面色一怔,突然悲怆地笑了出来:“哈哈哈,一只妖魔也惦记着我南国的王座……呵呵哈哈哈……”
王后的脸上满是绝望,她含泪劝道:“王上,算了……我们守不住的,还是放手吧……”
“不能。”国君的眼神突然坚定了起来,他狼狈地自地上爬起来,冲到一旁扛起了烛架就往翎凤身上砸去。可那烛架才举止半空就被定在了那里,仍他怎么使力双手都动不得分毫。
凡人在神魔的面前,与蝼蚁无异。
“匹夫之勇。”翎凤冷漠地对着国君道,“以你这般才智能坐在王座上,全凭了先祖的蒙荫,何来的自信让你自诩天选之子。”
国君痛恨道:“朕非天选之子,难道你一只妖魔是?”
翎凤不屑地说:“才不配位,就该退让,不正是你自己说的。”
国君脸色沉了下来,自恐惧中找回了一点清醒:“是谁?”他的表情顿时变得凶狠,怒斥的低喝在殿中回荡,“你是受谁人的指使而来?”
王后望着他通红的眼,无力地摇着头垂下眼泪。翎凤朝她扫去了一个眼神,对着暴怒的国君讥讽道:“你看,你的妻子都比你更有能力,知道何时可以逞强,何时就该认命。”
然而国君根本就听不进任何的劝言,他转头环顾着大殿,怒喝道:“逆臣,你有种来弑君,却没种站出来?”他发了疯似的吼着,“朕命你出来,出来!”
那般丧失理智的狼狈之姿,就连翎凤也看不下去,不禁露出了嫌恶的表情道:“昭王怎会有你这样的子孙……”
这一句话声音并不响,却不知为何又让国君听了进去。他停住了发狂,僵直的眼神中露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转向翎凤,苍白的嘴唇哆嗦得语不成声:“你……你是……百年前的那只……妖……”
断断续续的话语回响在空旷的大殿中,让这可怖的氛围更添了诡谲之色。烈焰火羽,容颜瑰丽,尽管并未在《南国明录》中留有记载,可幼时却曾自昭王的口中留下了印象。
国君颤抖的声音里透出了一抹更为惊恐的情绪,睁圆了眼瞪着翎凤:“你……你是来报复的吗。”他急促地喘着气,不断吞咽着口水,几乎要因惧怕而断了呼吸,“都一百多年了,你要报复的那些人早都已经死了……还与我们有何干系?”
翎凤静静凝着他,眉心轻蹙,略微讶异这些后辈子孙当中竟还有人记着他:“我若为报复而来,你还有命吗。”他嗤道。
国君的脸色就更为惊骇了:“你……你要血洗南国,为那妖女……报仇吗。”
翎凤闻言眉心就蹙得更紧了,他只是想说:“我不为杀人而来,只要你自愿退位。”
“你要拥蹙谁……”国君问,一抹厉光再次自他眼底浮起。
翎凤沉默了,正在他犹豫间,王后忽然起身扑向了他,被他一拂袖扫在了床上。国君见状青筋暴起,竟趁他一不留神挣脱了幻术,举着烛架朝他砸了过来。火羽在转身中飘动,赤瞳厉色闪过,一道烈焰横劈而去,正中国君。
“不要!”王后欺声喊道,她只见国君伏在地上,眼前就被一片烈火所遮蔽,铺天满地的火将大殿包围,将她与这骇人的妖魔隔绝了起来。
外面还能听见国君清晰的呼喊,似乎并未有受重伤。王后诧然地望着他静立的背影,发觉他的手在轻轻地发颤。他回过身,凝住王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恼:“你这女人,还真是有点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