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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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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落在桌案上,在发肩上披下一层温柔的纱。笙将所有公务都推到了一边,强忍住内心的抗拒翻开了金玥兮的秘本。那些血淋淋的字眼在见识过金曳摇的亲身之举后,变得愈发可怖窒息。她紧锁眉心开始细细地研读,妄图能从中找出一条能够不必牺牲人命,也无需逾越人道去食灵之法。
纵然这希望微乎其微,她心知肚明。
金曳摇仍然坐在小板凳上,捧着脸颊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他的任务就是监视笙,虽然他看上去十分冷漠又淡然,内心却是个不堪寂寞的小话痨,十足就是孩子心性。
“我们一路回来的时候,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就像要吃了我一样。”金曳摇面无表情地感叹,“灵女大人下手就是快,害得姐姐不敢再轻易出手,免得又给你白送威望。为此,我还被训了一顿呢。”
大眼珠转了转,觑着笙的表情,却并未得到丝毫回应,他转而又说道:“你说昨天那人为何要自尽跳水,反正都是要死,何必还要搭上两个同僚的命。”
翻动纸页的手微微顿了顿,却又继续翻了下去。金曳摇不免有些失落,以为会再次被无视时,笙的声音冷冷地传了过来:“那叫做骨气,你不会懂。”
金曳摇眨巴了两下眼睛,满不在乎地说:“大人的东西,我是小孩子当然不懂。”
“没有你这么可怕的小孩子。”笙皱起眉道。
“那是灵女大人见识太少。”金曳摇恍若未觉她口中的嘲讽,一派天真地说着令人心沉的话,“这世间如我一般身世悲惨的小孩子,多得很呢。只不过我活下来了,就显得更可怜。”
笙难以体会他说这些话时,内心究竟是什么感受,她只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一个人子该有的动容:“可这世间如你这般性情乖戾的小孩子,并不多。”
“嗯,因为我是天才嘛。”金曳摇点了点头,幽眸深沉,“芸芸众生怎能与天才相提并论。”
笙无力地阖上眼,再也不想与他多言,一心只想专注在书页上。
可金曳摇总有办法让她开口,让她不得不吐露出内心的情绪:“那个小鬼头如今都能下地了,灵女大人就不想去看看他吗。”
笙的呼吸都凝滞了,一阵痛苦与艰涩涌上心头,她闭上眼睛,吐出两个决绝的字:“不见。”
“为什么。”金曳摇问。
何必还要明知故问,笙在心底痛骂着。果然他又说:“灵女大人是嫌弃他食人魂灵?可你难道就没想过吗,那只漂亮的凤凰总归也是妖魔,他也食过人类的魂灵。”
“那不一样。”笙脱口而道。
“哪里不一样。”金曳摇问。
她与金曳摇四目相对,忽觉这番对话似曾相识,只得颓然闭上了嘴。纵然她能以言之利器战妖而不落下乘,可在金曳摇的面前却似小巫见了大巫。真不知这孩子到底是怎么长大的,翎凤尚且还有一个致命弱点,可这孩子简直无懈可击。笙黯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就此勒令自己不准再开口。
金曳摇见她面色生冷无意搭理,不禁有些悔意,讷讷道:“你不喜欢我了?”
我从未喜欢过你。
“可我挺喜欢你的啊。”他抱起双膝,将下巴搁在膝头喃喃地说。
那又如何。
“其实我知道他还在南国,上次我骗你了。”金曳摇说。
笙翻书页的手顿住了,她转目望向金曳摇,面上尽是错愕。两只手不自禁地捏紧,松开,再捏紧,又松开……最终开了口:“他在哪里。”
金曳摇幽深的眼瞳里映不出光的影子,顿了片刻,才说:“不能告诉你。”
怒火再次袭卷而来,令笙手中的书页揉皱得几欲破裂,她忍了又忍,切齿挤出四个字:“那就闭嘴。”
愠怒沉闷的神情在金曳摇的眼中看来却很有意思,他咂舌攒眉赞叹道:“灵女大人真的很冷静呢,姐姐暴怒起来就要杀人了。”
再也不能搭理他了,时间迫在眉睫,那孩子已能下地,成长的速度简直骇人。若由他继续吸食人魄,只怕速度还会更快。何况如今南国的臣民们都在恐慌中度日如年,她不能再被一个居心叵测的小孩子耍得团团转……
正当她勒令自己静心凝神,金曳摇不知何时又搬了凳子到桌边,踩上来趴在了她对面。一颗小脑袋挡在笙的眼前,令笙一阵恼怒,正要发作,却见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翻在她面前的那页纸上。
“知道摩乐花叶是什么吗。”他问。
笙看了一眼书册,并不想暴露自己对秘本中诸多字词其实都不知其详。她没有吭声,但如今面子最是无用,只好老实相问:“请大术师指教。”
金曳摇抬起头盯了她一眼,阳光落在他脸上,细密的眼睫就像盛了光:“相传在中原大陆极寒之地生长着一种永生花,不过寸许之大,花瓣却多达百片,密密麻麻数之不尽。千百年来孜孜不断地汲取了天地自然之气尽收于花叶中,可称是中原大陆最珍贵的宝藏之一,与能够起死回生的月冕草齐名。”
“极寒之地?”笙喃喃道,“在北方。”
金曳摇轻轻颌首,清秀的脸上平淡得近乎浮现出怜悯:“与我南国两极之地,并且远超出了人类所生存的地域。无数人前赴后继,穷尽一生也只是白搭了性命。”
“那人子幼雏之蒂呢。”笙不死心又翻了一页,她已大略通读,将其中有关术者聚灵的法子都标记了出来,“蒂为联结,幼雏之蒂莫不是在指紫河车?”
金曳摇幽沉的眼眸深如水渊,他看着那几个字半晌才缓缓说道:“人之蒂,主命之要塞。要塞之主,是为心。”
那一瞬的冰凉让笙的血液都凝冻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抽开了翻动书页的手,眼前这些本已浸透了鲜血的纸张,此刻就如自炼狱里伸出的恶鬼指爪,残酷地掳掠世间生灵。她的脸上皆是恐惧,金曳摇便伸出手去将书册合了起来,沉声说:“稚子纵然多妄言,可我并非是在敷衍灵女大人。对如今的你而言,水坛就是最合适的方法,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可他们都是人。”笙凝着他的眼睛。
“曾经啊。”金曳摇满不在乎,“身形俱灭后只是一缕没有意识的游魂,全凭刻入灵魂的本能而行,与野兽无异。何必还要用人的眼光去看待。”
笙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他的话语冷漠无情,却是最实在的现实。莫之身陨落入水中,那些死灵蜂拥而至去夺食他的灵力,画面历历在目。
“灵力这种东西除天生之外,任何后天修行都是在夺取,形式不同罢了。”金曳摇说道,他两只小胳膊支撑着身子稍稍地前倾着,静静注视着笙,“况且若知自己的力量终将被灵女大人所用,那个傻愣应当也会很高兴的吧。”
笙怔住,面对他没有波澜的面容一时有些意外,没有料到他会突然说这样的话来:“我以为,你根本不会在乎一个死人……”
一个死人心中所愿,于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天才少年眼中,会与路边的尘埃有何不同吗。
金曳摇也是一怔,随之不满道:“我在灵女大人的眼中这般没有人心?我还是小孩子呢。”
小孩子,她已对这三个字感到了由衷的畏惧。阳光中卷起的尘埃于空中悠然飞舞,视线所及却是通往炼狱的入口,笙静默良久喃喃地说:“真的会有人这么做吗,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不用她多做解释,金曳摇也能读出她言中之意。他的确善通人心,却又偏偏失却了心,耸了耸肩一派天真:“谁知道呢,小孩子不计后果是无知,大人们不计后果是愚蠢。灵女大人认为自己是无知,还是愚蠢。”
笙沉默着没有回答,她触摸着指间的引灵,手指焦灼地摩挲着。
金曳摇一对幽眸略沉,他爬下椅子,理了理发皱的衣褶,再一次对笙说道:“你的时间不多了,灵女大人。现在退出与心上人海角天涯,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他凝着笙苍白的脸,讥讽道。
月色在水光中盈动,河边野草摇曳宁和而静美,连风流经此处都变得温柔了起来。一个不速之客悠然闯入这片怡然自得的天地,煞有介事地发出感叹:“无怪乎俗言道丑人愈丑,美人愈美。你们这类生来就受造物主恩惠的家伙就不能低调一点吗,躲起来伤心都要挑如此人间仙境,还让别人怎么活。”
风幽幽地拂过脸颊,月色沉寂,杳无人踪。宁笙环顾四周却未见有丝毫的痕迹,遂又扬声嘲弄:“既然舍不得,当初又何必眼睁睁看着回忆之地被淹掉,如今再寻个比之好千百倍的地方,又能得到多少安慰。”
林叶摇摆沙沙作响,偶有一片残叶落入水面荡起层层波澜,搅乱一池的月影。宁笙开始有些委屈,对着四周大声说:“喂,我可是个坏人,一直被无视很没面子的。你再不出来,我现在就把这林子都烧光。”
她的声音没入月夜中,寂静让一切都愈显得寂寥。她忽然有所觉,欣然回眸,果然就见不远处火星舞动,焰火飞扬,翎凤在其中现出了形。宁笙无奈地扔去一记白眼,探身望向自己倒映在水面上平平无奇的脸庞,满是嫉妒地埋怨:“你已经很漂亮了,就不要这么浮夸。男人太漂亮,女人会无地自容不喜欢你的。”
流焰之瞳冰冷地转向她,道:“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那股冷肃的气息散发着,让宁笙这般厚脸皮都不由收起了调侃,赔笑道:“生气呢,我可以对天发誓,绝没有对她相逼。她所做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是何理由,我已经没有兴趣。”他漠然地说。
宁笙觑着他的脸色有些意外,暗暗盘算着,小心地发出试探:“可你就不想知道,她现在过得如何?”
水中的倒影如烈火燃烧,烧着虚无的念想,化作一片看不见的灰烬:“不想。”他回答。
宁笙失声笑了起来:“不想你还留下做什么,想灭了南国平息一怒?”
“与你何干。”翎凤转目望了她一眼,冷冰的言语带着硝火之气。
“那是自然。”宁笙当即认怂,“我一介蝼蚁哪有这般能耐,只是有一个小小的建议,还望称霸妖之卷,高贵强大的凤凰能花一丁点时间稍微考虑一下。”
流焰中透露出一丝不悦的气息,但并未当下相拒,这便有了希望。宁笙重新堆起笑容向翎凤走去,在他一个凌厉的眼神下又知趣地保持着距离,妍妍笑道:“如今我之大愿成事在即,却遇到一丝瓶颈。天枢阁群龙无首,人心涣散,可一旦面对异族定然同仇敌忾,于我十分不利。所以我想请你为我坐镇。”
翎凤微微蹙起了眉,宁笙继而又道:“杀人放火这种事自然是我来,你什么都不用做,为我镇镇人心即可。”
见他冷凝的脸上露出不屑,宁笙转而诱之:“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同在一个屋檐下,日日能够相见,总好过朝思暮想,惶惶难安。他日若能误会消除,有情人终成眷属,生一群可爱的小鸟,阖家欢乐子孙满堂,人之大幸不过如此。”她说得好像比自己心愿大成还要期待,调笑道,“虽然人类寿命很短,你要看她生老病死会比较辛苦,但也没关系,只要她肯……”
“闭嘴。”翎凤冷声喝道。
宁笙便闭了嘴,唇边漾起的笑容愈发的诡秘。她觑向翎凤冷眼凝望水面的脸庞,问道:“你就从未憧憬这样的未来吗?还是说在你心底,终归你是你,她是她,根本就不会有长久的未来。”
月下他的神色少有的冰凉,似是已暗自做出了选择,任何干扰都不再能阻挡他。宁笙渐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妙,翎凤已开口说:“我今日见你便是想告诉你,从今往后有关她的事,我都不会在乎了。”他转向她,焰火在他眸中静静燃烧,“别再来烦我,否则连你一起杀。”
即便是玩笑,他也不曾说过如此狠绝的话。甚至于,他一贯那般认真,就连玩笑话也言之甚少,如今却彻底划分了界限,从此不会再留情面。宁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挽回局面,她想叫住他,翎凤已飘然转身再次消失在星火中,就像他从不曾来过一般。
月影浮动,波澜静谧,宁笙抱起双臂,只觉这拂面的风意外的凉。预想到他不会那般容易上套,却也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她凝望着月色不由长叹了一口气,冷冷地发出一声嗤笑:“好好一个小笨蛋,被折腾成什么样了。哼,人类……”
只是抬起头来,眼前这高耸的王殿又令她不由地感到有趣:“躲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