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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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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腐的气息充斥着屋内的每一处角落,昏暗的壁灯只能依稀照亮人的脸庞。笙提灯行走在林立的书架间,一排排蒙尘的书册里都是一个又一个呕尽心力的荣光,不怕被落尘压住光芒,不怕难敌岁月侵蚀,只怕无人再次翻开,再见一次和暖的阳光。
“你是金氏之后?”守书人昏花的老眼盯凝着眼前小小的身影,口中发出连连的感叹,他伸出颤巍巍的手,却被对方嫌弃地躲开。
“请别摸我。”金曳摇脆生生地说,“小孩子不应与老人家亲密接触,会被吸走精气的。”
守书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花白的眉眼间说不出的欢快:“这股充沛又清澈的灵力,放在百年前的金氏一门恐怕也难寻一例。可惜了我这老眼,不能细细得见。”
金曳摇瞥了他一眼,目光再次转向笙的一举一动,毫不谦虚地说道:“次于我的,也差了一大截呢。”
“不错,不错。”守书人摸着胡须露出赞许的笑容,话锋却忽然一转道,“可如你这般天才之资,缘何会独自一人身在都城,还跟随于妖魔左右?是个孤儿吧。”
金曳摇沉默无言,暗影下幽眸之中似有愠色。
守书人摇着头叹息:“金氏一贯罔顾人命,想不到沦落乡野便如此绝情,对族内孤儿也用做人祭。以血肉做沃土,花叶如何不娇艳。”
笙听着不由怔愕,透过书架望着金曳摇沉郁的脸庞,那小小的身影立于昏灯下,被暗影压得愈发的瘦弱了。
“老人家长年躲在这地下,却也对外界这般通达,看来也不尽是个守书的这般简单。”金曳摇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听不出情绪。
守书人微微含着笑负手说:“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人惦记,实乃人生大幸,也就是有个人偶尔与我说说话罢了。”
金曳摇若有所思,仰起脸说道:“白夜?”
笙一怔,再次偷觑向金曳摇,他正仰头望着老者神秘莫测的表情,眸光微转又道:“他是否向你讨要过金玥兮的秘本,你没有给,如今却给了灵女大人。”
这一回不但是笙,就连守书人的脸上也露出诧异之色:“何以断定?”
金曳摇淡然地说道:“他想以人类之力来塑造生命,撼动神明的威严,一般禁术自是无法助他达成所愿。而金玥兮的秘本记载了金氏所收集到的,南国自建国以来各种诡秘之术,或许里面会有他想要的答案。”
守书人的脸上既有欣赏之意,又有一丝肃然,他问:“难道就不能是年轻人体恤我这老人家,时常来此嘘寒问暖吗。”
金曳摇脸上满是无语,朝守书人投去一丝鄙夷的目光:“天枢阁中无用之人,谁会理睬。老人家莫不是欺负我这个小孩子不谙世事,拿我寻开心呢。”
如此露骨的不敬之言就连笙都感到不忍,守书人却似觉得很有意义,扬了扬眉继续问道:“那你何以断定这秘本就在我手里,又是我交给灵女大人的呢。”
金曳摇的视线在搜寻着笙的身影,笙走向左边,他的目光也跟着向走,笙走向右边,他的目光也跟向右。口中漫不经心地回答:“秘本若在金氏,白夜定会夺取;若落在民间,必会引起风雨;唯一可能便是还在天枢阁,可若在四巫手中,他们便会以此来对付姐姐,不致落得被血洗的下场。只有你这个能与四巫比肩之人,才有这个能耐藏匿秘本。”
“然后呢。”守书人摸着胡须听得越来越有意思,见他不说了,不禁追问道。
金曳摇叹了口气,轻轻蹙起了眉,似乎觉得费口舌去解释这么多很是疲累。笙在他的面前停了下来,开口问:“为何不能是白夜给我的,你倒是说说看。”
金曳摇仰起脸望着她,目光又向身旁的老者转了一眼,静静地问:“你是在维护他吗,怕姐姐对他下手?”
老者面上依旧含着笑,笙的脸色却是冰冷的:“你说就是。”
金曳摇凝了她片刻,无奈地回答:“他将令牌给你,是为有朝一日他不能再护你时,让你有保身之物。但秘本就是力量,幼虎锋利了爪牙,雏鸟丰满了羽翼,主人还能拴住吗。”
短短的一句话道尽玄机,让这孩子映入笙眼中的影子,愈发变得深不可测。守书人赞叹道:“孩子,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
金曳摇瞟了他一眼,似乎并不想与他说话:“很难吗。”他道。
守书人深吸了口气,立起了拇指发出惊叹:“洞悉人心如探囊取物,孩子,你不可限量。”
“当然。”金曳摇轻哼了一声,脸上有一些骄傲,“我知道,我是天才。”
“岂止是‘天才’二字所能形容。那妖物能得你相助,怕不是天意要我南国国运至此。”
这话落入笙的耳中,令她心一沉。可金曳摇却说:“大人的心思就是功利,姐姐可没有拿我当武器。”
笙转过头来,细想他入天枢阁以来,除昨夜之事外的确什么都没干。况且昨夜的本意只是抓个人,任谁都能做到。
守书人也觉好奇,便问:“那她留你在身侧,又是为何。”
金曳摇想了想,不太确定,又觉定是如此,直言说道:“大概……喜欢我的身子吧。”
一瞬的窒息令空气陡然变得诡异,金曳摇突然发现这两人同时嗓子不太舒服,脸色也千变万化。笙翻起白眼将手中书册重重扔在了架上,守书人则重新浮起看透人生的笑容。金曳摇轻轻蹙起了眉头,感到一丝不悦,觑着两人说道:“不可以吗。”
笙转身就走了,老人则含笑拂须道:“甚好,甚好。”
被这些徒然的干扰扰得心力交瘁,笙已无力自这浩然书海中寻那一线的生机,她神情复杂地看着金曳摇,到了嘴边的话说出口,又变成深深的无奈:“你还是离她远一点吧。”
语毕,她向老人恭敬地福了礼,身心疲惫地离开了书阁。金曳摇紧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一路上遇到好些术师,投来的目光都百味杂陈,有愤怒,有憎恨,也有疑心,更有怜悯。笙走得很快,金曳摇小步跑着才能跟上她,拉了拉她的衣袖道:“灵女大人,我也是南国的子民,需要你的赐福。”
笙没好气地回头:“你想作甚。”
金曳摇无辜地望着她道:“走慢点。”
他仰起的小脸纯真又可爱,可回想到昨夜那双冰冷肃杀的眼眸,根本判若两人。守书人与他之间的对话同样萦绕在心头,纵然说着十足残忍的话语,这一老一少的脸上都未见分毫的痛心与恻隐。生与死难道在这些术者的眼中,当真就如此轻贱?
金曳摇望着她冷然的脸色,默默地收回了手。有许多话语憋在心间想一吐为快,可临到嘴边望着这双幽洞似的眼眸,统统又变做了无力。笙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他,她只能拼尽全力,不让自己被他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