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88、第八十八章

　　夜幕下的天水阁愈发的神秘，静水承载月色流淌在花石之间，为这阴冷的隆冬增添了几分幽密的意境。笙小心谨慎地穿过花亭步入天水阁，那里早已有个人影在等待着她。

　　“灵女大人。”那人见到她走来，怀着惴惴的心唤了一声。月色照亮了笙纤弱的身影，他含着一丝歉疚，垂首轻声道，“多谢灵女大人不杀之恩，也多谢您肯来赴约，职下只想与你道个别。”

　　笙望着这个清瘦的少年，不禁想到白日里他献上咒灵时那般的意气风发，谁曾想转瞬之间便一无所有。“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少年恭谨地回答：“莫之。”

　　笙记下这个名字，又问：“你有何打算。”

　　莫之露出苦笑，一对清亮的眼神中却并未有颓然之色：“虽已不能在天枢阁为灵女大人效力，但南国身处危局，我还是会另寻出路为家国献一份力。只是……”他的目光露出怯怯之意，呢喃说，“灵女大人是否也认为利用咒术是错的？”

　　笙很难回答他，只能说道：“你的想法很好，可难以控制这个度。天枢阁不能有这个先例，但你离开此地，便可不必再受这里的约束。”

　　莫之的眼中亮起了一道光，受到认可的心那般纯粹，毫无邪念。这样的人却不能留在天枢阁，并不仅仅是因为他触犯了禁忌。有些隐晦之事难以言说，笙只能对他说：“我希望你离开天枢阁以后能够坚守在正道上，莫要一时贪求误入歧途。”

　　莫之欣然应承下来，可他的神色却涌上一丝担忧，踌躇着终是说出了口：“灵女大人如今身边无人，国师大人又敌我难辨，职下很担心您今后的安危。如若您不嫌弃，职下愿守在天枢阁近旁，随时听候您的差遣。”

　　笙凝着莫之满含热血的眼神，一丝欣慰如暖流漫入心间，相信天枢阁还有很多如他一般赤诚之心未被污染的少年良才，在等待她去发掘。她安慰莫之道：“我让你离开天枢阁，便是给你一条自寻之道，你若依然留在这里，我的苦心就白费了。”

　　“可是灵女大人如今力量已失……”莫之脱口而道，忽地发觉失言，慌忙闭上了嘴。

　　笙的脸色凝重了起来：“你怎会知晓。”

　　莫之眉心紧皱，坦言说：“我的花花，就是那只咒灵……它不知为何失控之后伤到了灵女大人，当时您完全可以祭出敬神权杖去灭除它，但您却犹豫了。后来国师大人跳到了您面前，再次将您陷入危局，您也没有还手之力。我想应当不止是我，很多人都已心知肚明了。”

　　笙感到一股凉意窜上背脊，莫之不忍见她这副表情，便安慰道：“短时间内，应当不会有人公然为难您。毕竟国师大人尚未表态，而且……那只妖魔还需要灵女大人。”

　　想不到，她如今的生死竟然是仰仗了宁笙的威吓，笙全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沉默地望着月下淙淙的流水，眸中森冷如冰。莫之已将心中之言倾吐完，便再次向笙行了礼，说：“灵女大人既然不再需要职下，那职下就……告辞了。”

　　笙凝视着他的眼睛，由衷地说道：“谢谢你，我会多加防备的。”

　　莫之再次行了礼，背起了行囊准备离去。可没走几步，一个人影就拦住了他的去路。月色下他一身的玄衣如同吸尽了所有光芒，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诡谲之气，清脆的声音自明夜中响起，如鸟雀欢鸣一般悦耳，可道出的言中却令人遍体生寒：“你已经走不了了。”

　　莫之脸色大变，仓皇地说道：“国师大人，真的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花花它平时绝不会这样，它很乖的……”

　　金曳摇叹了口气，冰冷的瞳中毫无感情，轻轻吐出三个字：“擒住他。”

　　两个人影便自左右现出了身形，都是莫之的同僚，他指着那两人因为气愤而颤抖：“你们……平日里就属我们关系好，你们怎能如此绝情。”

　　那两人面露难色，黑夜中唯有金曳摇的声音格外的冷漠：“献祭他，或者献祭你们自己，自行选择吧。”

　　“献、献祭？”莫之的脸上全然失去了血色，他恐惧的眼神在同僚与金曳摇身上来回走动，发抖的唇吐出含糊不清的字词，“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需要懂。”

　　随着话音落下，两人便一齐祭出了法器攻向莫之。笙远远地听闻到响动，心下一惊慌忙赶来，便看到莫之被缚在原地不能动弹。她甩出了雷神鞭破开了法器之缚，大声对莫之喊道：“快跑！”

　　莫之朝她瞥来一个忧心的眼神，埋首便逃入了黑夜中。那两人都被雷神鞭所伤，愤怒的目光统统转向笙，可碍于金曳摇还在一旁，只得先去追赶猎物。笙再次出鞭阻拦，却被一块石头击中手背，雷神鞭顿时脱手掉落在地。她按住通红的手背怒视着金曳摇，想再去拾起雷神鞭时，金曳摇却已将雷神鞭踩在了脚下。

　　“你为何要如此。”笙质问道。

　　金曳摇淡淡地回答：“姐姐需要，你的孩子需要。”

　　笙怔住了，听到这句话她的脑袋顿时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你们让他吃人？”

　　她再也不管金曳摇，起身去追赶那两人，吃力地拽住了其中一人的衣袖怒斥：“你们行此有违人道之事难道就不怕遭天罚吗？天枢阁不会容你们这等恶徒逍遥的！”

　　那人抽出袖子用力推了她一把，恶狠狠地说：“你不过只是个附庸，别把自己当回事了，天枢阁不是你说了算！”

　　笙跌入溪水中，隆冬之水冻入骨髓，她眼睁睁望着那两个恶徒的身影没入黑夜，深渊般的无力感再次将她吞没。在幻境中她只能苦守在翎凤身边看着他慢慢地死去，如今她也依然只能望着忠心守护她的人逐渐迈入死亡。

　　她已经拼尽了力，却依然谁也保护不了。

　　小小的手伸向她，逆光下金曳摇的身影就像一只可怖的恶鬼，向她伸来共赴炼狱的邀请。她一把打掉他的手，挣扎着从水中爬起身，浸满了冰水的衣物贴在身上不仅沉重，更为彻骨。她一步一趔趄地朝着莫之逃走的方向而去，与金曳摇擦身而过时，看到了他深眸之中的怜悯。

　　黑夜寂寂，月色昭昭，最不利于藏身。莫之一定会躲进一处楼阁当中，可他一旦现于人前，定会引起骚动。笙在分叉口停下，望着前路陷入了迷惘。往东是术子寮阁，他断然不会去；往南是天枢阁的大门，他会去吗？而往北……是水坛。

　　笙来不及去深思，脑海中一闪而过，便毅然择了条路追赶。

　　水坛中充斥着殉身术者们的魂灵，那么多亡者之灵凝聚，在幽夜里格外瘆人。笙走进水坛时里面幽静得如同死境，即便没有光亮，水面浮动的幽蓝光影也将整个水坛都笼罩上一层朦胧的轻雾，步入其中迷人心智，宛如踏上了黄泉之路。

　　莫之躲在里面，他的目光定定地凝视着水中游动的浮游，仿若失了神。笙连忙上前摇醒他，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别盯着看，会迷神的。”

　　莫之缓了一会才回过神，见到是笙，咧开嘴想笑，眼泪却落了下来。他喃喃地开口道：“灵女大人，他们说术者终有一死，为术法祭身是最光荣之事。你说，今夜我若死了，会有人为我感到骄傲吗。”

　　“别说傻话，好好活着为理想而行，才是最值得骄傲之事。”笙捧起他的脸，凝着他的眼睛说。

　　莫之露出一丝凄惨的笑：“今夜我怕是在劫难逃，灵女大人一定切记，”他轻轻握着笙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她叮嘱，“不要轻信于人。”

　　他的苦痛都顺着脸颊流下，流逝了一个少年的风华与意气。笙点点头，湿发还在滴水，彻骨的冰寒令她的身体不住地发抖，莫之见了不由感到于心不忍，他握住她的手轻轻呵着气，冲她露出了柔和的笑容来：“如我这般卑微之人，平日里几乎没有机会能见到您。唯有那时天枢阁遭到妖魔重创，大家皆在传您与妖魔纠缠不清还怀了妖子，说您是天枢阁的耻辱。您在废墟中绊了一跤，他们都装作视而未见，是我将您搀扶起来的。当时您眼中含泪几欲崩溃，却还是逼迫自己忍下来，挤出笑容来向我道谢。”莫之吸了吸鼻子，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声，“如今是是与非非又有谁能说得清，我只看到唯有您舍身在妖魔手中保护着天枢阁，倘若没有您，天枢阁早已沦为妖魔的爪牙，成为南国遗臭万年的耻辱。”

　　“你别说了。”笙的牙齿不断地在哆嗦，她不住环顾四周，拼命寻找脱身之法。

　　莫之凝着她纤弱的双手，眸中溢着温柔的笑：“如果说之前我对您的印象只是一个杀戮中幸存的胜者，以人类之躯独自对抗妖魔，是天枢阁当之无愧的主人。那么在我发现您其实早已失去力量之后，您于我而言，就是真正的神明了。”

　　笙回过头来，莫之对她展开了舒朗的一笑，那笑容让那张年轻的脸庞充满了蓬勃的朝气：“我想保护您，灵女大人。”他笑着说道，“我想以己之身，绵薄之力，用生命来保护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