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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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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士们争相斗技的比赛开始了,毕竟是为了取悦上位者,因此尽管各种术法花样百出,令人应接不暇,但都尽量克制着不会出现血光。然而随着斗气愈发激烈,各位术士们为了展示自己的强大,渐渐开始失了分寸。
两个素日里便相处不合的术士公然开始对战,一人化出水刃,利用隆冬的寒气结成冰刃作为武器,一人祭出法器卷起水波,反借对手之力反击,数道冰锥齐齐攻去,立刻就见了血。伤者捂住伤口,眸中涌现了杀气。
以往这个时候,白夜便会出言制止。笙瞥了一眼身旁的金曳摇,他正看得专注,幽眸之中定定无神,也不知藏着什么情绪。笙只好出面喝止:“住手,点到为止。”
可那两个红了眼的术士哪里肯收手,各自都取了法器凝神聚气,杀气冲天。周遭的那些看客们没有一个出面劝阻,反倒看好戏似的围观着,若非尚还顾忌着主位者的颜面,只怕就要拍手叫好,助威喝彩了。
对妖魔的憎恶与恐惧,对拘束的不满与愤怒,长期受到压抑的情绪在此刻一触即发,术者流淌在血液里的狂气汹涌而上,眼里早已没有了他物。凶狠的眼神对峙着,握住法器的手青筋渐露,在身边无数双眼睛沉默的刺激下眼看就要失去理智。笙骤然起身,一记雷神鞭破开了水面,激起丈许多高的水浪,混着雷电倾然砸向一众术士身上。
叫嚷声中有人破口大骂,怒气方要宣泄,却倏然闭了嘴。水花落下,笙握着雷神鞭指向他们,雷闪中她娇柔的脸上满是凶厉的怒火,对着一众狼狈的术士沉声喝道:“国师白夜已逝,我的话,不管用是吗?”
本该轻柔的声音于山水间回响,如伏虎低怒,让在场每个人都冷静了下来。他们的脸上神态万千,或不屑,或不服,或不安,最后都在那根敬神权杖面前低下了头。两个对战的术士均被雷电所伤,伤势不轻,只得按捺下怒气垂首道:“职下知错,请灵女大人责罚。”
笙收回雷神鞭,扬声说道:“命你们立刻离开天水阁,今后半年内不得参加术礼。”
场内一片寂然无声,那两人相互怨恨地对视了一眼,各自领命退出了天水阁。笙拂袖回到原处坐下,执礼官正要上前宣布术礼继续,金曳摇却突然出声道:“灵女大人若以敬神权杖制之,想必大家也不会有诸多不服,何必多此一举用什么雷神鞭啊。”
他的声音并不大,清脆可人,传入这山水间格外沁人心脾。然而他说的话却如石子落入水面,激起了阵阵涟漪,让众人的目光皆转向了笙。笙端坐在位上,沉冷的目光扫视着座下众人,扬声说道:“敬神权杖乃神之法器,是神明赐予南国的珍宝,当以妖魔之躯祭之,如何能够指向南国的臣民。”
“是这样吗。”金曳摇一双幽瞳转动,紧追不放,“可在以往,为何就能了。”
笙冷笑了一声,睨着他说:“以往天枢阁没有一个作壁上观的国师。”
满场皆哑然无声,金曳摇顿了片刻,别开视线承认道:“是我失职了。”
在一片镇服的目光下,执礼官上前宣道:“术礼继续,请下一位——”
一个身着灰衣的年轻男子站了出来,拱礼说道:“国师大人,灵女大人,天水阁本该是切磋之地,不应让血光污了这大好的山水。职下有一宝献上,只愿为两位大人压惊,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他自袖中取出一个罐状的法器,取下盖子放入水中,众人皆伸直了脖子张望,只见有一只半透明的物什如鱼般游入了水中。灰衣男子起身收好法器,双手置于身前对着水面虚握,一声喝道:“起。”
一只巨大的生物轰然自水中冒了出来,水花从它摇摆的身躯上洒落,于晴空下折射出五彩的光。众人皆睁圆了眼,被眼前之物所震慑。只见那只半透明的物体似有生命,自水中立起后轻轻摇动身躯,头顶上生长的花叶也跟着摇曳生姿,如梦幻一般迷人心智。
“这该不会是……咒灵?”有人当先认了出来,众人迷醉的神色顿然露出了惊惶。
自陛圣天女亡故后,南国全面实行禁咒令,真正所禁的便是咒术。即便昭王恩许天枢阁的存在,术者所能研习的也只能术,而非咒。那是南国最古老的力量,是建国之初为了能在中原大陆立身而取得的神秘之力,所用之目的无不是为了杀戮夺取,操纵人心,干预生死……放在如今,根本与妖术无异。
“你竟然私下研究咒术,还敢在大庭广众下炫耀?”一声质喝让灰衣男子慌了手脚,他拼命摆手为自己辩解。
“不是的,我只是想,咒术强大,远非术法所能比拟,如今妖魔大肆凌虐南国,为何不能适当地利用咒术谋求生路呢。”他向笙投去求助的目光,言辞小心地斟酌着,“何况如今……禁咒令已经废了,不是吗。”
笙一时感到无措,耳畔便传来金曳摇波澜不惊的声音:“咒术被禁远在陛圣天女得势之前,如今已有许多人根本不曾知晓咒术的存在。想必王上废除禁咒令,咒术亦不在他的所思范围内。”他微微地扬起了头,面无表情地说,“更何况你养这只咒灵的时日,禁咒令还没有废除。”
灰衣男子的脸上露出了恐惧,他跪倒在地,一心想向笙求饶:“灵女大人,我真的只是想为南国如今的危局献一份力,没有丝毫的异心,灵女大人一定要相信我。”
那只咒灵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恐慌,摇曳的身姿也逐渐停了下来。
笙只觉手心中满是冷汗,她的目光在一众术者的脸上一一扫过,内心渐渐地冷静了下来。如今咒灵只存在于古册中,根据主人培养的方式不同,会有多种形态,为何会有人一眼就认出了它?倘若是这名子弟忍不住与他人分享了他的秘密,那他显然是被人算计了。
我只是想为南国的危局献一份力。
我想让南国今后不要再出现如我这般的孩子……
“灵女大人,这可不好办呢。”金曳摇事不关己地说,“你若宽恕了他,这个口子一旦打开,今后可就收不住了。难道南国真的要再回到陛圣天女的时代吗。”
数百双眼睛齐齐地注视着她,笙握紧了双手,心中已有了决断。她起身面向众人,方要开口,那只咒灵忽然发出一声令人发毛的嘶鸣,巨大的身躯扭动着就朝笙的方向冲了过来。侍女的惊叫声霎时响彻了整个天水阁,笙只觉眼前一只宛如泥鳅般湿滑的生物埋头撞了过来,她本能地一躲,那巨物就撞上了身后的巨岩,不等笙反应,它迅捷地转过身,巨尾就扫在身上,将她狠狠撞在了一旁。
她下意识想要拿敬神权杖,一眼瞥见伸出的手上缠满了细布,又立刻醒觉过来。仓促间慌忙爬起身,转头却看到咒灵转了方向,竟向着金曳摇直攻了过去。
“咒灵失控了,咒灵失控了!”有人高声呼喊。
灰衣男子还跪在地上,摇着头难以置信:“不可能的,这不可能……”
场面异常混乱,可乱归乱,不应该如此之乱。笙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那些离得最近的术师们面上都带着惊惶,却无人想要上前相救,笙立刻就明白了。
金曳摇在咒灵的追击下连连退让,他沉静无波的脸上依旧不见丝毫的神情变动,只是那双秀气的细眉轻蹙着,显露出了一丝的不耐。他瘦小的身影在山岩间跳跃,所过之处无不被咒灵发狂地摧毁,然而他的速度依然很快,快到让人逐渐看不清移动的身形。一转眼间,他忽然变了方向踮足翻上了半空,一脚踩在咒灵的头顶,落在了笙的面前。
咒灵急身掉头冲了过来,裹着劲风势不可挡,笙眼睁睁看着咒灵冲至了眼前,却已没有能力逃走。她下意识想去护住金曳摇,一双手伸到半途便觉一股厉风迎面卷来,吹得她站不稳身形,割得脸颊上生疼。良久她才感到风势减缓,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便看到金曳摇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身前。
宽大的玄色衣袍在烈风中飞扬,小小的身体傲然立于广褒的天空下,就如一只凌驾众生,意欲屠戮的妖魔。他向座下每一个人扫去冰寒的目光,那双幽冷的眼瞳中终于有了一丝可见的情绪,溢满了浓烈的杀气。
被他目光所震之人都不由自主后退着,面上皆是不可置信的恐惧。
“灵女大人可有受伤。”金曳摇缓缓转过脸来,幽眸之中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那未消的杀气还留在他眉宇之间,令人不寒而栗。
笙僵硬地摇了摇头,身子顿觉发软,一只手便伸来握住了她的手。金曳摇的脸上平静无波,只是那双幽沉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波澜。
“该如何处罚,灵女大人应该有决断了。”金曳摇说道。
笙惊魂未定,闻言克制自己平静下来,将目光转向跪在原地的灰衣男子。她望着灰衣男子绝望的脸,沉声说道:“今后,天枢阁不再有你。”
金曳摇的眉心蹙了一下,仰起脸望着笙:“就这样?”
笙回眸道:“南国如今是用人之际,天枢阁已不容他,就让他自寻出路吧。”
金曳摇露出了一丝明显的不满,但也没有再强硬地逼迫,嘟囔了一句:“这也叫惩罚啊……”
天地逐渐平静,执礼官在笙的示意下上前高唱:“今日术礼,闭——”
可直到金曳摇跟在笙的身后离开天水阁,术士们都没能自方才的震慑中缓过神来。难以想象那具小小的身体里究竟是如何能爆发出那么强大的力量,仿佛只消他心念一转,就能颠倒天地。
只一击……那只搀扶过笙的手只用了一击,便生生撕碎了那只咒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