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84、第八十四章

　　在那个女人的脑子里，这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恐怕除了她自己无人能欣赏。笙泄气地放弃了恼怒，换了一张纸，无奈说：“你还这么小，早点离开，别再受她荼毒了。”

　　金曳摇歪着头，阳光无法映入他的眸中，使得那双幽洞般的眸子里透着一种难言的落寞，他说道：“你们都觉得姐姐很坏吗。”

　　笙毫无犹豫：“她是罪魁祸首，南国的万恶之源。”

　　“那是你们都不懂她……”金曳摇喃喃。

　　笙神色冷峻道：“我无需去懂一只作恶的妖魔，也不该去懂。”

　　“那你喜欢的凤凰当年不也是这种待遇？”金曳摇静静地说，“凤凰降世必有大难这句话，如今坚信不疑的人还有很多呢。”

　　“那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金曳摇望住她：“你又不曾经历过，如何断定当年的万恶之源，就一定不是他。”

　　“若没有他，南国在百年前就已倾覆。”笙沉冷地回答。

　　“因为我们是站在百年后的今日去看待。”金曳摇说道，“可在百年前的那段混乱里，你觉得有谁不会认为他是罪魁祸首。”

　　笙怔住，那张幼小的脸对着她，不见喜不见怒，只是平静地道出事实，让人无法再为此而辩驳。

　　倘若将这个问题放在燕夜的面前，她会如何作答，笙不禁这样想。毫无疑问，她一定会说“是”。且不谈对她的人生造就了多大的痛苦，让一个足以改变南国之人复生，本就是一举改变了国运，也扭曲了无数人的命运。怎么不能称之为罪魁祸首，万恶之源？

　　而如今，他不也再次救下一个能够改变南国之人吗。

　　“只可惜你我都活不到再一个百年，或许到那时，真正的智者又会告诉世人，是当年的这个‘恶人’拯救了南国。”金曳摇摇头晃脑地说。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角，落尘于阳光中飞舞，充斥在每一口呼吸中。

　　这等污浊总为人所厌恶，却时刻与生命共存。若执意想去寻求真正清澈干净之地，这天地间唯一的办法，恐怕就只有自绝了。

　　善与恶，黑与白，都是如此，却又被何人定了评判的标准。

　　“你要去哪里。”金曳摇伸伸懒腰，似乎有离开的迹象，笙不禁问。

　　他一回眸，似在嘲弄她竟开始舍不得自己，然而开口说的话却让笙如芒在背：“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也不能一直闲着。别的我也想不出来，但天枢阁是聚集了南国最精税术者之地，我应当去见识一下才不枉此行。”

　　笙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喃喃问：“你要干什么。”

　　金曳摇仔细打理着自己的衣冠，脆生生地说：“再办一场术礼，让我这个小孩子见识一下大人的力量。”

　　他淡淡自笙脸上扫过的目光不知是何意味，转身便向门外走去，笙慌忙叫住了他：“术礼每月都有，何必急于一时。况且今月方结束未久，术子们也想在休憩间再提练一下技法。”

　　“灵女大人自可放心。”金曳摇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想他们无论多疲累，对我这个国师之力想必都好奇到夜不能寐，正好我就满足一下他们。”

　　“可……”

　　“灵女大人可不能再缺席了，否则，”金曳摇走到门边回过头，沉静的目光宛如深潭：“会遭人非议的。”

　　新纸上墨昙未干，笔尖肆无忌惮地染出更艳美的花，在冬日暖阳里异常夺目。

　　天枢阁的术礼名为以术作礼，相互切磋术法，实则已变成了术师们之间的相互竞争与攀比，尤其是年轻的术师们，每月的术礼都会有人因失控而受伤。而大音灵女的职责便是在分秒之间以敬神权杖出手制止，保护术子的安全，并在终局点彩赐福，结束术礼。

　　本月的术礼笙没有参与。妖子诞生，国师殒命，妖魔控权。一连串的变故让天枢阁充溢着躁动与不安的氛围，群龙无首的术师们在压力下自是不敢轻举妄动，因此术礼草草便结束了。如今金曳摇提出要再办术礼，那些未能一展才能的术师们立刻便蠢蠢欲动，更多的人则是好奇金曳摇这个凭空冒出的竖子，究竟能不能镇得住国师之位。

　　天枢阁上下有数百名术士，能称上术师之名的唯有十几人。而术礼亦是下层术士们能够在国师与大音灵女面前展示才能，博得关注的最佳机会。这次术礼，众人的热情可谓空前绝后，只因来了一个金曳摇。

　　天水阁傍山临水，灵气自水流而出，于山间流动，形成了天然的洞天福地，是南国术士心目中的神境，平日里也唯有术礼之时才有幸一见。笙与金曳摇一齐入座，座下数百子弟无不翘首以盼，争相一睹大音灵女的风姿，看看这个淌过血泊唯一存活的灵女究竟是何等的风采卓然。

　　论起今年的天枢阁，已不能用精彩二字来形容。大音灵女两度更换，国师纵容灵女与妖魔有染，令天枢阁两次遭毁。灵女产下妖子更如开启了诅咒，上至国师下至女婢血流成河。更可怖的是，就连四巫都在一夕间折损，令天枢阁元气大伤。

　　唯独她活下来了。

　　不仅如此，还成为了结束一个时代的象征，成为南国子民心中的现世神明。自天枢阁建立以来，她已然是继金玥兮之后，足够在《南国明录》上记一笔的新的传奇。

　　可眼看天枢阁的形势逐渐稳定，却又突然冒出一个国师来。而这个新任的小国师据传出身于百年前声名显赫的金氏一门，这二人将是敌是友，无疑令这不可期的未来愈增添了十足的变数。

　　金曳摇十分乖巧地陪伴在笙的身边，他披发玄服，一脸稚气，小小的身子跪坐在山峦前，远远望去就如一只渺小的蝼蚁。

　　众人见之或凝重，或疑虑，更有不少甚至露出了不屑之色。

　　金曳摇将众人投来的目光尽收眼底，他问笙道：“以往的术礼，灵女大人认为可否有趣。”

　　笙淡漠地回答：“有人借机切磋，有人借此邀功，各怀心思，何来的有趣。”

　　金曳摇轻快的语气中似乎是在笑：“看来灵女大人从未真正融入到天枢阁中，是个十足的闺中大小姐。”

　　这种说辞让笙感到了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但细想来，她也无从辩驳。大音灵女的位置是白夜给她的，大音灵女的义务是她必须要去做的，从未有人在乎过她的意愿。于他们每一个人而言，她这个大音灵女不过就是个工具。渐渐地，她也就把自己当成了工具……

　　我们都是消耗品，灵女大人有权力使用我们。

　　脑海中忽地浮现出了这句话，令她顿然一怔。原来她也一样，早已在沉默中接受了这个命运，甚至坚信了这个命运。若非那个绝望的雨夜，或许她仍会作为一个装饰品，继续说着连自己也不相信的所谓神谕，在万千子民痛苦的目光中束手无策，一味地躲在白夜身后，直到自己失去利用的价值……

　　她深深地吐了口气，眼前碧蓝无云，晴空万里。是因为遇到了他，她才能看到这般清朗的天空；是因为遇到了他，她的命运才有了转变；是因为遇到了他，才让她有了面对命运的勇气。

　　“绝不是万恶之源……”她喃喃道，视线落在缠缚着细布的手上，触摸着指间被藏起的引灵，心下逐渐清明。绝不会让你成为万恶之源，我再也不想那样只能守在你身边哭了。

　　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哪怕能做到的只是保护你的名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