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83、第八十三章

　　如此说来倒也解释了一直以来的迷惑，白夜出身成迷又无资无历，四巫竟也默许他利用天枢阁之便为自己行事，原因便是他背靠金氏。而他在几年间就网罗了那么多南国各地天赋不错的孩子，绝非一人之力所能办到。四巫坐享其成，断不会出手相助，天枢阁若有大动，也必然会被道源公大做文章。

　　原来金氏早已开始渗入南国的政权，为自己的复仇做准备了，两条人命的血债，王室必须要还。

　　站得越高便看得越远，也越清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们，也都在拨开了云雾之后露出了獠牙。

　　笙望着碗中几乎被捣烂的饭粒，忽然想，或许今后她的结局也会如同这些饭粒一样被碾成泥，到了那时，她是否还会苦笑着说自己不后悔……

　　“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想用金氏来威吓我吗。”她冷冰冰地说道，“如今道源公失势，四巫折损，似乎我成了最终的得益者。但我头上仍然有个金氏在压着，你是想提醒我这些吗。”

　　金曳摇斜目觑了一眼她冷厉的眼神，若无其事地说：“只是正好说到这里，顺口一提罢了。我是小孩子，不像大人那般心思深沉，想得那么多。”

　　这话似乎有些耳熟，虽然形式不同，但内里却很是熟稔。笙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他操作筷子的动作还不是那般灵活，两只小脚悬在空中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望之浑身上下都是破绽，却又丝毫抓不到破绽。

　　到底像谁？笙困惑地想。

　　“说起来，有件事我不太明白。”金曳摇睁着一双幽沉的大眼睛转向笙，直直凝视着她问，“白夜守在天枢阁是为了做他所认可之事，我来到天枢阁亦是行我认为正确之道。那么灵女大人你呢，你在爱恋与责任当中选择了后者，可在我这个小孩子眼中，你看起来不是很乐意。”

　　笙顿了顿，没有说话，静静地吃着早已无味的饭菜。

　　金曳摇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凝了一会，幽幽地说道：“既已决心走这条路，心底却还在抗拒的话，是很容易败北的哦。”

　　“你的姐姐应当很乐意我如此。”笙冷淡地回答，倔强的口吻即便面对一个孩子，也依然不会留情面。

　　“可我不乐意，与灵女大人一起共事我期待已久，我可不允许你这么早就退场。”他说道，没有表情的脸却显得这番话极为没有诚意。

　　笙自然不会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她望住金曳摇问道：“你所认为的正确之道又是什么，与妖魔同流合污，摧毁南国？”

　　“难道这不算革新。”金曳摇反问。

　　“革到连人类都没有了？”

　　僵持的气氛弥漫起一丝硝烟气，金曳摇幽洞一般的眼眸中藏着一丝冰冷之气，他一字字说道：“姐姐的计划是很奇思妙想，且不可控甚多。你，凤凰，妖子……都不完全在她掌控中。可迄今为止，我也不曾看到有比她更可行的办法存在。至少她有认真在做，而你们都只在顾虑自己。”

　　笙在他倏然而发的气势下竟无法辩驳，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与一个年仅十岁的稚子成为敌手，非但难以攻克，还反被其压制。

　　“总会有别的办法的……”她克制住保持平静，“她不是人类，永远不会在乎人类究竟愿不愿意受她的恩惠，如果那算是恩惠的话。说到底，她也只不过是在为自己找乐子罢了。”

　　金曳摇并未反驳，他冰凝的神色中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转向笙道：“你没有时间了，灵女大人。”

　　这句话才让笙真的感到了如入冰窖。就在他们共餐之际，南国又有多少人正在沦为妖魔的腹中餐。即便没有这些怪物乱世，邻国强军亦在边境虎视眈眈。世间难得两全法，可此间若不能两全，便是全灭。

　　“其实你心中清楚。”金曳摇叼着包子，慢吞吞地说，“南国人在血脉中早已不是单纯的人类了，何必为了虚荣的假象就坐以待毙。”

　　他瞥着笙没有血色的脸，稚嫩而清脆的声音道出了最为冰冷又绝望的事实：“神明不会庇佑我们，因为我们已不再是他们的子民。”

　　日薄云开，辉光万里，尚存一丝温度。

　　已经无法回忆起最终是如何结束那场争论了。自白夜死后，天枢阁便积压了许多未处理的事务无人决断。如今笙正式成为天枢阁的主人，那些铺天盖地的琐事便一齐压在了她的肩上，压得她透不过气。

　　而本该肩负起这一职责的金曳摇则一派悠然地坐在一旁，小手撑着脸颊，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忙得焦头烂额。

　　“王上为了安定民心，除夕之夜的祭礼似乎不打算取消，届时灵女大人会再次登上神台接受万民朝拜，那场面一定很隆重。”金曳摇说道，小脸在吐字时一抬一抬，十分有趣，“毕竟如今的南国人已全然清醒，在妖魔的利爪面前，新政保护不了他们。”

　　笙连头也没有抬，执礼官送上的祭礼流程还需她的批准：“你身为国师，也可以去。”

　　“是哦。”金曳摇点了点头，“我都忘了，我是来当国师的。”

　　笙无可奈何地默默叹了口气：“你既想起自己身为国师，不去尽你该尽的义务，留在这里做什么。”

　　金曳摇眨了眨眼：“监视你啊。”

　　笙自案牍中抬起头来，没好气道：“我一介常人身边高人环伺，若被发现我已失去力量，想上位的随便一个都能撕碎我，何需你时刻盯着。况且，也总有你能办好的事吧。”

　　“有。”金曳摇回答，“监视你啊。”

　　笙沉着脸搁下了笔，金曳摇便道：“你想，姐姐一时轻敌就被你杀了，一不留神又让你得了民心，不得已只好将天枢阁交给你。纵然灵女大人只是一介常人，如今也已是她最大的劲敌了，不看着你她怎能安心。”他的眼神仿佛笑了笑，说道，“反正我是小孩子，就算一直粘着你，也不会被人视作是变态。”

　　“你倒是很坦诚。”笙感到头痛。

　　天枢阁自然不会接受一个十岁的稚子成为首领，纵然他天资再高，也高不过那些术师们的心气。不知是明白这一点，还是本就不在乎，金曳摇自入天枢阁以来丝毫没有沾染天枢阁任何事务的意向，就连国师助官他都懒得去认，安然地当起了甩手掌柜。

　　那些心中不服的术师们见状，也就抹不开脸面去为难一个无辜的孩子。

　　小孩子，就是金曳摇最有用的武器。

　　“所以你来的目的，只是为了替她监视我？”笙并不掩饰心中的不悦。

　　“那倒不是。”金曳摇却又摇了摇头。

　　“那是为何。”笙问。

　　金曳摇没有说话，幽幽的眼神如深水，默了一阵才温吞吞地回答：“成为牺牲者。”

　　阳光透过窗棂轻抚在他幼小的脸庞上，有无数尘埃在空中飞舞。笙盯着他问：“何意。”

　　幽瞳眨了两下，透出了一抹怅然的错觉，在那张年幼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金曳摇眸光微动，忽然说起：“他似乎已经离开南国了，我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笙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所指何人，愣了一下才回过神，不由再次蹙起了眉头。她终于想通这孩子像谁了。

　　他像翎凤，他们的想法似乎都十分单纯，却又让人抓不到思维的逻辑，乃至无从下手。尤其是他执拗起来，根本难以沟通。也只有既身为同类又了解他的宁笙才能那般对症下药，但凡出手必针针见血。

　　说到底，她与他相隔的距离，根本不是爱与不爱的问题……

　　“你见过他？”笙问道。

　　她的口吻很平静，听不出多少波动。金曳摇点了点头道：“城南水塘被淹的前一夜，我见过他。”

　　那一夜他回来得很晚，一见到她就十分高兴，告诉她明日雨停，期待与她一起去看烟火。他平日里心情就都写在脸上，可那一次格外的明显。胸口蔓延起一股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的感觉：“你们都说了什么。”她喃喃地问，并不指望金曳摇会如实回答她。

　　“我告诉他，我想成为结束昭王时代传奇的一份子。”金曳摇一板一眼地说，“他就对我说，南国变得如何他不在乎，笙也不会在乎，我们想怎样折腾敬请随意，但不准拉上笙。”

　　手中的笔一抖，一滴浓墨倏然落于纸上，开出了一朵抹不掉的夜昙。她握笔的手收紧，指尖也随之泛白。

　　“当真……？”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为何沙哑得有些陌生。

　　“大人喜欢撒谎，小孩子不喜欢。”金曳摇捧着脸望住她，平静的眼神就像在俯视着众生挣扎于疾苦，淡然道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好凶，妖魔果然就是妖魔，再漂亮也是野兽。现在回想起那个眼神，我还会感到害怕呢。”

　　他就似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言语中流露出的讽刺一样，歪着头问：“我对你们之间的事很好奇，用姐姐的话来讲，就是一只妖魔与神之女产生爱恋，非但跨越种族，还不计敌我，想想都很刺激……我好想知道怎么个刺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