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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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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漂亮的一仗,原本只是借用障眼法立个威,谁想半途冒出个孩子,如今整个都城都在颂扬你的美名。”宁笙夹了根鸡毛菜慢慢地嚼着,吃得很是自然,明明根本就食之无味,她还是吃得很有兴趣,“正可谓神来之笔啊,想不到你的神明还在眷顾你。”
笙没有应声,默默地吃着自己的饭。
“朝时那些聚集在天枢阁门口的愚民让你感觉如何?下了神坛,第一次这般亲密地接触你的信仰者,是不是感觉自己真的就像神一样万众拥戴?”
笙依然没有理会,正要去夹颗豆子时,筷子被宁笙按住。
“我倒是很想问你,为何要赶他走。”宁笙含着笑,目色泠然,藏着一丝戒备。
笙这才斜目看了她一眼,抽出自己的筷子,另夹了一颗青豆淡淡地说:“他在南国不安全。”
宁笙凝眸盯了她一会,忽地笑了出来,满眼都是讽刺:“好歹是担得起妖王之名的玄凤一族,你居然说他在人世中会不安全?你是想说,他在我身边不安全吧。”
“你知道就好。”笙冷淡地说。
宁笙眨眨眼笑了笑,有些无辜地说:“好歹是旧识,我又不会太过分。”
“你还想怎么过分。”笙立刻就打断了她,隐忍的口吻当中含着怒气。果然是情深之人,谁也别想碰她的宝贝。
宁笙就喜欢看她不能冷静的样子,饶有兴味地说道:“我听说昨夜城南水塘被淹了。真是可惜了那片月槿,愈是严寒开得愈盛,这等奇花在南国也是少见,就这么一夜淹没了。”
笙拿着筷子的手果然顿了下来,闪躲的眼神在极力地掩饰内心的慌乱,压着声音问道:“怎会如此。”
宁笙睨着她的神情,悠悠叹了口气道:“谁知道是哪个傻瓜在那里放烟火,近日多雨,土质松软,那烟火出自名匠之手后坐力极大,一排整六个一齐燃放,那力道……不淹它淹谁。”
笙攥着筷子的手泛出了青白之色,她喃喃地问:“可为何,没有人及时去制止。”
“那得问当事人了。”宁笙凝着笙发白的脸色,凑近过来充满嘲弄地笑道,“或许是伤透了心,眼睁睁看着充满回忆的地方被淹没,也没这个心情去在乎了。你说是不是?”
笙攥紧筷子的手在微微地发抖,她静默了片刻才别过头,不肯将泛红的眼眶示人,装作不在乎地说道:“淹了就淹了吧,没有人员伤亡就好。”
宁笙欣赏着她狼狈的神色,发出了一丝冷笑。这时身旁传来孩子嘤嘤的哭闹声,宁笙回过头,便见侍女手捧着一碗盛满白色汤水的东西,正往孩子嘴里喂。孩子拼命地抗拒着,一张小脸皱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你在给他喂什么。”她收起了笑容。
“粥。”笙回答,“他今后若想在人世中生存,就应当学会吃人类的食物。”
孩子挣扎得愈发厉害,侍女为难地开口道:“灵女大人,小公子不吃。”
“灌他。”笙头也没回,淡漠地说道。
侍女胆怯的目光在她与宁笙之间徘徊,笙回过头盯着她:“灌。”
于是侍女只好分两人制住孩子的手脚,一人捏着他的嘴,一人强硬地将白粥喂入他口中。宁笙着实看不下去,皱起眉头道:“对自己的骨肉不用这么狠吧。”
笙挑起碗里的米粒,不咸不淡地说道:“我答应你会照料这孩子长大,这点管教的权力总该有吧。”
宁笙沉下脸来,冷声道:“他正在长身体,这等无关紧要的事情今后有的是时间教他。”
“那你是觉得,让他从小就在畏惧与嫌恶的目光里长大,然后再慢慢地教他如何融入人群,是吗。”笙扬起头来反问她,“到了那时无论他怎么做,都是不可能的了。”
“那又如何。”宁笙的脸色愈发难看,“他生来就不是为了要融入芸芸众生,身而为王者,何需在乎他人的眼光。”
笙与她四目对视着,脸上浮起一丝讥讽,从容淡然地说道:“我一向对首尊大巫颇为不屑,但他有一句话很在理,让我铭记在心。他说,当威信只剩下恐惧,那也就到了亡灭之际,必将被后居者倾覆,取而代之。”笙睥睨着宁笙的脸,笑了起来,“这种滋味,你不就尝过吗。”
宁笙怒而甩了筷子,伸出利爪一把扼住了笙的脖子。侍女们尖叫着躲远,孩子也哇哇大哭起来。凌厉的杀气如刀割来,却被一个突兀的声音制止。
“姐姐,莫要动气。你若在此杀了南国子民的神,今后可就寸步难行了。”
是金曳摇,他依旧一副岿然不动的神色,泰然地走了过来。
宁笙见到他,神色缓和了几分,她凝住笙自嘲道:“都怪我太顾念旧情,才会想着他在时就放过你。如今他不在了,我竟然就没这个机会杀你了。”
笙因为窒息而感到痛苦,她紧蹙的眉头下露出了倔强的笑容,一字字嘲弄道:“机会本就……稍纵即逝,错过了,自然也就……没了。”
宁笙气得银牙直咬,金曳摇便过来拽了拽她的衣袖,脆生生地说:“姐姐的力量是生杀予夺,她的力量是口舌之辩,以你之短攻其长处,自然落不到好,莫要让人看了笑话。”
宁笙冷冽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侍女们埋首在双臂中,瑟如风中残叶。良久,宁笙才收敛怒火,松开了手:“看在小曳摇的份上,老娘留你一命,今后再敢挑衅老娘,定割你的舌头。”
她一拂袖离开桌子,对一众侍女厉声道:“还不把小公子带走。”
“姐姐不吃了吗。”金曳摇回头问。
“气都气饱了。”宁笙怨怒地说。
“那就让我来陪灵女大人用饭吧。”金曳摇说道。
宁笙没好气地看了笙一眼,哼了一声:“行,今后这丫头就交给你了,老娘可没精力耗在她身上。”
“姐姐放心,曳摇定不辱使命。”金曳摇眨了眨乌幽的眼睛,说道,“女人总是会对乖巧的小孩子更宽容一点的。”
在他安抚的目光下,宁笙总算熄了怒火忿忿地走了。
金曳摇踮起脚跳了一下才坐上椅子,对他而言这椅子有点高了。侍女们跟随宁笙一齐离开,他出言叫住了一个:“添副碗筷。”
笙没有想到他是真的要与她一同进餐,因为这少年拿到筷子就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小小的手伸出来努力了几下,定定地转向笙:“我要那盘萝卜,劳烦灵女大人挪一下。”
笙怔了怔,依言将眼前的盘子递了过去。金曳摇十分满足地扒着饭,尽管那张俊秀的脸庞依然看不出任何感情,可笙仍能感觉到一丝欢快的情绪自他身上散发出来。
“金氏一门为何会臣服于妖魔。”笙冷冷地问,“难道对于王族的恨,已经让你们失去理智了吗。”
金曳摇鼓着腮帮子,咽下一口后回答:“金氏与我无关,是我自己想要相助姐姐。”
“为何。”笙凝起了眉头,“你的家族当真不管你?”
金曳摇向笙投去一个耐人寻味的目光,说道:“姐姐救了我,知恩图报不是人类的美德吗。”
“可那是妖魔……”
“可我是人呀。”金曳摇说道,笙竟无言相对。
金曳摇垂下眼眸,那双深瞳里似乎在笑:“我与灵女大人的遭遇其实很是相似,我认为姐姐救了我,我的命就是姐姐的。但灵女大人似乎另有想法,不仅如此,还付诸了实践。”
他的言外之意让笙顿时激起了一阵战栗,她脱口而道:“我没有杀他。”
“可他的确是死在你手上。”金曳摇静静地说道。
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如此平静,没有丝毫的情绪置于其中,可却有一种令人发寒的力量,直戳到心里。
“对自己的工具产生感情,也的确很像他的作风。”金曳摇似在感慨,“他就是因为感情用事才会横死,没想到又重蹈覆辙死第二次。”
笙怔愕地转向他,喃喃问:“你认得白夜?”
金曳摇点点头,塞了口米饭含含糊糊地说:“他算是我的爷爷辈吧,年纪轻,但辈分高。当然我没见过,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
白夜出身金氏?笙睁圆了眼睛,因惊讶而一时说不出话来。
金曳摇自饭碗里抽出空隙瞟了她一眼,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反应,淡淡地说:“五十年前昭王驾崩,朝政不稳,天罗举兵进犯。新君效仿天罗军制各地募兵,金氏本退居故地不再出头,可他偏要去应征,说不愿一生都蹉跎在乡野之地,便拿起长矛去了沙场。”金曳摇说到这里时,口吻中似透出了些许的感慨,“明明是个术士,却要以战士的身份尽忠国之力,战死是必然的。”
白夜的往生记忆浮现在笙的眼前,血色的天空鸦鸣阵阵,折断的旌旗染满鲜血,他不屈地睁着双眼看着这片他拼尽了性命想要守护的天空,听到了来自妖魔的低语……
什么家国大义,为了自己活着不好吗。
他的回答便是成为了那只妖物手中的矛,继续坚守未完成的抱负——以另一种方式。
“死讯传回族中后,还被当成了反面教材训诫小辈,结果十年以后,他突然回来了。”金曳摇望着汤匙中微微荡漾的水波,缓缓地说道:“容颜未改,就像从未死过一样。可他身体生长的速度极为缓慢,性情也全然大变,俨然已不是当初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