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81、第八十一章

　　“够了，不用再继续了。”笙收回白衣童子为她渡灵的手，轻轻地吐了口气，冷风让她的意识清醒了许多。放下的那句豪言，说得倒是容易，她不禁在心底苦笑了一下。

　　“灵女大人若已决心放手一搏，没有力量是万万不能的。”白衣童子说道。

　　“我自会想办法。”笙回答，她察觉到身旁投来的视线，望向白衣童子沉静的眼眸，微微地蹙起了眉。

　　“夺灵是最快的办法。”白衣童子说道。

　　“你想让我将你们当做人祭？”笙凝着他，神色变得冷峻，她别过头不悦道，“我说过你们不是我的工具，休要再提。”

　　风悄悄地带起素白的衣袖，飘然在朦胧的月色里，就像一群彷徨的幽灵。

　　“我们都是消耗品，灵女大人，你有权力使用我们。”

　　那一刻笙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气爬上背脊，她抬起头来，目光自白衣童子们面无表情的脸上一一扫过。那一张张尚且稚嫩的脸庞早已失去了该有的纯真，冰冷的面容上找不出丝毫对于生死的动容。

　　这就是南国的术者，无惧于生死，也轻视于生死。或许这世间，唯有这一类人才会用如此疯狂的方式去追寻心之所求。

　　“那个孩子……送回去了吗。”她坐在铺满月色的石阶上，感到身躯通体的凉。

　　“已送至亲族家中。”白衣童子利落地回答。

　　“那好。”笙轻轻地拍了拍衣裙站起身，凝着白衣童子们宁静的面容开口说道，“回天枢阁吧。”

　　白衣童子抬眸望了她一眼，没有再开口，依言垂头道：“是。”

　　他们就像一群没有感情的工具，已然无法算清究竟是白夜让他们变成了如此，还是他们自身已逐渐坚信了自己便是如此。让一个人失去应有的人道之念，将屠戮苍生与自我献祭都视作常理，便是术者最终的归宿吗。

　　术法是南国的根基，可若再如百年之前那般失去控制，人将不再是人，与妖魔有何异。

　　天枢阁的大门日夜敞亮，在这非常时期它便如一盏不灭的明灯，成为南国子民心中的一道光。笙方走进大门时便看到前厅里站着一个陌生的身影，那影子小小的，一身玄衣就如吸尽了光，成为了一潭深水。

　　“何人在此。”笙转目看向守门的侍卫，蹙眉相问。不待侍卫回话，清脆的声音便遥遥传了过来。

　　“灵女大人回来得好生慢，还以为你遭遇不测，不会再回来了。”他自厅堂里走出，左右长廊上的灯火逐渐照亮了他的脸。未加盘束的长发尽数披散在纤薄的肩头，一张小脸藏在下面，正仰起来望着笙，分明就是个稚儿。

　　可他身上所散发出的强大的灵气波动，却足以令整个天枢阁都为之骇然。

　　“你是……”笙忽然想起曾经见过这个孩子，那日她离开国君的王殿，这孩子就站在殿前的宫廊里静悄悄地注视她离开。

　　“金曳摇。”不等她开口，他就自报了家门，却只是说了名字，再未言其他。

　　然而这名字就已道出了他不同凡响的出身。

　　“金氏一门？”笙问道。

　　金曳摇眸光微动，回答道：“算是吧。”

　　“你为何在此。”笙直视着那双望不见底色的眼眸，不动声色地问道。

　　他静静打量她，并未开口，是一旁的侍卫恭谨地答道：“灵女大人夜出除妖，想必未能接到谕旨。这位金氏小公子，是王上钦点的新任国师大人。”

　　笙愕然转向侍卫：“何时的谕旨。”

　　“就方才，传旨的大人离开不过片刻，灵女大人便回来了。”

　　寒意再次涌上心头，笙重新将目光转向金曳摇，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上看不出丝毫的端倪。他与白衣童子们一样没有多少人气，唯独那双眼瞳里悄然浮动着一抹光影，就似燃烧着一簇敛而不露的火苗。

　　“明日起你我便是同僚了，灵女大人。能与你一起为南国献一份力，我期待已久。”金曳摇说道，他仰起的脸上不见有分毫的表情，可那双眼睛却有一种微微含笑的错觉。

　　“那么今后，就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清脆的声音落在地上，冰冰凉凉的，在朦胧的月色里愈显得奇异又诡谲。

　　是巧合还是蓄意？这个节骨眼上出现的金曳摇究竟是敌是友，笙难以判断。金氏一门自金玥兮与族长枉死之后自断锋芒，避世保身，如今禁咒令已废，作为南国术师最受尊崇的一族，也的确该到了复出回归的时候了。

　　金曳摇是来重振家族荣光的吗，亦或者是为了替家族报百年之仇？可若如此，他缘何会在废除禁咒令的当日就泰然出现在王宫，未免太快。

　　金氏一门素来醉心术法无意争斗，如今避祸百年，更是没有能够插足权势的能力了。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纵然天资再高，在这个术者势衰的时代里没有强大的靠山，于权势下也不过只是个随时都能被撕碎的弱者。当年的金玥兮便是如此，可金曳摇却一举成为南国国师，轻而易举就掌握了南国半数的权力。

　　这孩子只怕非但不是友军，反倒是个强劲的敌人……笙阖上眼吐了口气，延伸在长廊中的灯火摇曳着洒下错乱的影子，她走在其中，只觉眼前之路错影重重，暗色无边，比她预想中的还要艰难险阻。

　　后悔了吗？这个念头萦绕在脑海中。可如今就算想回头，也应是来不及了。

　　一个侍女迎面匆匆而来，面色苍白如纸：“灵女大人，小公子不肯歇息，正闹得不可开交。”

　　“知道了。”笙揉了揉额角，悄然叹了口气。

　　到得屋内，眼前的一幕却让她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只见屋内鲜血一片，兔子的残躯散得四处都是。孩子本在哇哇直哭，察觉到母亲的气息渐近便停了下来，抓着血淋淋的兔头欢笑着朝她爬来，邀功似的不停晃动。

　　笙嗅着那血气只觉胸口一阵翻涌，她呵斥侍女道：“还不收拾了，愣着作甚。”

　　侍女们颤颤巍巍地端来水盆清洗血迹，其中一个壮起胆子上前去取孩子手中的兔头，那孩子立刻呲起牙齿露出了凶相，吓得她们盆翻水漫，个个面如土色。

　　“下去吧，都下去吧……”笙望着眼前的混乱，无力地说道。

　　侍女们如获大赦争相逃走，只留下两人四目相对。孩子仍然殷勤地提着兔头，骄傲地向母亲展示自己的战利品，可母亲却始终不来抚摸他的头，给他一个赞许的笑容。他困惑地歪着头，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期盼。

　　笙踉跄地后退着，身子撞在门上颓然地软倒在地，她抱着双膝看着眼前这个她将一辈子也无法甩脱的小怪物，内心一片绝望。

　　孩子的眼眶涌上了委屈的泪水，她的心中亦是苦楚的泪。或许当初，还不如摔死呢……

　　你于我而言究竟是幸，还是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