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80、第八十章

　　沉云渐散，月影朦胧，天枢阁近在眼前，然而这一段路却是最危险的距离。笙快步走在大路上，不敢停，更不敢回头，她只怕自己有一丝的动摇就再难迈出下一步。既然已决意做了选择，那就不该再把时间耗费在犹豫中。

　　腰间缠缚的长鞭质同铁器银光粼粼，其上有密集的倒刺暗藏寒光。她将其小心取下，并自袖中取出一根柄安在鞭上，一把经过改良的法器就握在了手中。

　　“这根月杵自身就带有吸取月华之气的力量，即便在常人手中亦可使用，无需灵力驱使。灵女大人将其与雷神鞭接在一起，当能瞒过众目，亦可保身。”

　　“为何要帮我。”笙握着那根冰凉的杵，望着老者沉静在幽烛下的双眼，“你想让我为你夺回昔日被四巫掠劫的荣光，还是想让我有朝一日恢复金玥兮的名誉。”

　　老者负手微微地笑着，沙哑的声音里始终带着一种从容与平静：“灵女大人愿如何去想，那便是如何。我做我想做之事，你行你愿行之路，他日成事，自有天定。”

　　月影洒落发肩，将微弱的影子藏于脚下，笙握紧了雷神鞭，夜风拂过脸颊带来了些许血腥之气。一个人影自巷中走出，僵硬的动作形如地狱爬出的恶鬼，一步一踉跄地走出了暗影。在看清那人的面容后笙不禁倒抽了口气，那人半个身子已妖化失形，另半边却还是人类的模样。泪水淌过他尚存的半张脸，月下伸出的那只手上鲜血还未干涸，他挪动双脚向笙走近，流着泪发出嘶哑的声音：“救……我……救我……”

　　不是妖魔，却比妖魔更可怕。

　　笙握在月杵上的手加重了力道，脚下却在向后退着。那人身体不受控制，却还留有意识，她无法控制雷神鞭，若出手，唯有全力杀之。

　　月光照着那人绝望的眼神，他拼命地向笙伸出手走来，犹如一个行将溺毙之人渴求着最后一道阳光。他无比期盼着有人能抓住他的手将他从地狱里拉回来，然而笙只能握紧雷神鞭一步步地与他拉开距离。

　　大音灵女心系苍生，奉献自己的身心为南国求得神明的福祉。

　　神明会庇佑每一个南国子民的，每一个……

　　乌云静静走过夜空，逐渐自头顶压下，那人的面目突然变得狰狞，身形也无比矫健，一个横冲就到了眼前。一张狰狞的脸瞬间在眼前放大，尖锐的獠牙泛着红色的光，张口就冲她颈项咬下。笙根本来不及去想，一举雷神鞭送入他口中，一片惨色的雷光顿如电激起，贯进了那人的身体。在一声惨嚎中，笙一脚将他踹开，手腕翻转随即又甩出雷神鞭。雷电似一条吞吐电光的长蛇，划开了浓重的夜。

　　“雷神鞭威力极大，所需灵力耗损自是不小。近日多雨月沉，月杵之力恐怕难济，切记速战速决。”

　　丝丝的血痕自被抓破的手臂上渗出，血的气味刺激了那头怪物挣扎着爬了起来。暗月下，那双猩红的眼睛已吞没了人性，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怪物再次直扑而来。笙扬起雷神鞭横扫而去，电闪激起的白光堪比月华，自空中狂闪。一击雷电打在怪物身上，立刻烧灼了他的躯体冒出可怖的黑烟。

　　那头怪物终于匍匐在地失去了战力，笙算着时间望了一眼夜空，料想巡夜的术师应当已注意到了此处的异动，很快便会赶来。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大喊着冲进了大路：“去死吧妖怪——”

　　随着那一声呐喊飞出了一把沉斧砍进了怪物肩头，怪物发出撕心的哀嚎，妖化的手臂忽然伸长，怒吼着朝自暗影中冲出的稚儿直面抓去。笙惊骇之下甩出雷神鞭缠住了那怪物的脖颈，用尽全身的气力拉向自己。

　　那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脚踝却被怪物抓住。雷电灼伤着怪物的肌肤，他的脸上青筋暴露，一双猩红的眼睛瞪得几乎要爆裂出来，一手抓住雷神鞭一手抓着孩子死死不肯松手。笙使出全身的气力拉住雷神鞭，沿路拖拽怪物的身躯，好让他无法分出精力对孩子下手。雷电灼灼，比月华更甚，电闪之中吞噬的不仅是怪物的气力，也在消耗月杵的力量。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眼看援军已来不及赶至，笙紧握在月杵上的手指之间逐渐流动起五彩的光芒。

　　灵女大人如今已失去力量，只怕一次也用不了，身体就会力竭而亡。

　　稚子哭喊，妖物嘶吼，雷电霹雳，已然没有了选择。笙曾想留着这引灵至少能在绝境中殊死一搏，亦或者为自己的死亡留一个体面的余地，却不曾想竟来得如此之快。

　　是报应吗，是她欺骗与背叛了一个人所得的报应吗。

　　她咬紧了牙关，握紧雷神鞭的手用尽力气一扯，引灵彩光四溢，与雷光交融在一起，竟如炸响的烟花一样绚丽。霎时间头颅飞起，鲜血喷涌而出铺满了脚下的大道，也溅上了孩子的鞋面。

　　“在你眼中，金玥兮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她就像一道……皎洁的月光。”

　　乌云自头顶散去，朦胧的月影再次于大地铺落。雷神鞭自笙的手中滑落掉入了尘埃，她迈开沉重的步子朝那个被吓坏的稚子走去，天地却眼前摇晃着，突然颠倒了方向。一只手扶住了她，白衣飘然自冷风中飞舞，就像一朵朵绽放的夜昙。

　　“灵女大人，你可还好。”没有起伏的声音里透露不出任何的温度。

　　笙抬起头来望着面前聚来的白衣童子，沉下气让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告诉你们所有人，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们的主人。”

　　白衣童子们沉寂的双眸没有丝毫的波动，笙缓了一口气，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继续说道：“但你们……不是我的工具。”

　　如同死水的深潭里仿佛荡开了不易察觉的涟漪，月夜逐渐清朗，微风亦渐止息。白衣童子们沉默了片刻，各自相视一眼后跪伏在地，齐声说道：“谨遵灵女大人之令。”

　　那些声音里还未脱开稚嫩的音色，轻轻回响在月夜中就像一声声传入耳畔的脆响。唯有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格外惹人注目，他大呼道：“灵女大人……你是灵女大人？”

　　那个朝妖物扔了一斧头，死里逃生的孩子睁圆了明亮的眼睛，欣喜之情溢满了圆圆的脸庞，他急奔上前在笙的面前跪下，眸中皆是虔诚与希冀：“求灵女大人带我入天枢阁吧，我爹娘都丧于妖魔之口，我想为他们报仇！”

　　笙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来，说的话却并未有丝毫的温度：“天枢阁不养没有力量之人。”

　　“我一定勤恳用功，等长大了……”

　　笙在白衣童子的相扶下缓缓起身，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轻声说道：“那就等你长大了再来找我吧。”

　　“灵女大人……”那孩子拉着她的手，一双炽烈的眼眸里映着笙的身影，小小的牙齿紧咬着，忍住涌到眼眶的泪水哽咽着说道，“我想拥有力量，拥有能斩尽世间所有妖魔的力量，不仅是为了给爹娘报仇……也想为了今后南国不再出现如我这般的孩子！”

　　笙怔住了，她凝着那双含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流落的眼瞳，无尽的勇气与决心在他的眼中凝聚，比之月华更为夺目。她站稳了身形，再一次抬起手轻轻覆在他头上。轻风拂动起她柔软的发丝，她温柔的笑容浸沐在月夜里，缓缓说道：“这种事，就让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