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79、第七十九章

　　接连数日的落雨让本就湿冷的空气愈发冻骨，即便雨停，天空依然乌沉压抑。送到天枢阁的烟火也因此而受了潮，两个人围在一旁多少都有些失落。

　　“要不就算了吧。”翎凤突然说。烟火本是笙订的，最期待的却是他，如今又突然说要放弃。他一言不发地凝着那一团团装满了绚烂与希冀的方盒子，神色黯然不知在想什么。

　　笙在他身边坐下，说：“你有的是办法，为何忽然又不愿了。”她抿唇而笑，揶揄道，“莫非是你没有找好地方，才故意这样拖延？”

　　翎凤回过头给了她一个意味复杂的眼神，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凝着她，火苗闪闪地跃动着，透露着一种想回避的态度。于是笙轻轻覆在他手上，柔声慢慢地说道：“今后可就没有机会了，”

　　“为什么没机会。”翎凤问。

　　笙一下子顿住，目光缓缓落在与他轻握的手上说：“因为……无论今后发生何事，恐怕都再难有这样的心境了。”

　　“那你的答复呢。”翎凤又问。

　　笙看着他漫不经心拨弄火芯的手，有一缕淡淡的光萦绕在他的指尖，忍不住笑道：“我若说不，你是不是现在就想炸了天枢阁。”

　　翎凤收回手，回眸瞪了她一眼道：“是。”

　　那么认真又坦然的神情让笙忍俊不禁，她拉起他的手，搬起烟火塞给他一只，自己也抱了一只，妍妍一笑说道：“走吧，天要黑了。”

　　隆冬时节里天色落沉得格外早，远处升起袅袅的炊烟，隔着几条街巷仍然清晰可见。笙遥遥地望着，有些羡慕，又有些憧憬。不禁想起曾说要感受一下人间的烟火气，于是他就带她去了。那夜的绚烂与璀璨，已成了她再难忘怀的珍宝。

　　而那次行进的终点便是在这个水塘。笙搬着烟火环顾四周，水面的波光在朦胧的月色下泛起细腻的涟漪，不论人世风云几多变幻，月华依然如水波宁静，悄悄流淌在夜色中。

　　“你果然没有认真办好差事，所以才想蒙混过关。”笙将烟火堆起，回头对翎凤取笑道。

　　翎凤寻了处干燥的石台坐下，撑着脸无奈地说：“你想去城外，可城外没有湖。城内远离人烟又有水的就只有这里了。”

　　“那你怎知我更喜欢在湖边。”笙心不在焉地问。她买得太多了，将它们一齐排在眼前，只怕全部燃放会惊动这座都城吧。

　　“没事的时候我就在看你啊，看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说道，“我不擅于去想，但看还是会的。”

　　笙摆弄烟火的手停了下来，她回头与翎凤相视一眼，望着他在月光下清澈的眼眸，颇有些惭愧道：“我都不知你喜欢什么呢。和你在一起这么久，我对你依然知之甚少。”

　　“那有什么，你以后有的是时间了解我。”翎凤说着拔了一根草在她面前晃了两下，像个幼稚的孩子一样逗她开心。

　　笙便笑了起来，点点头说：“也对。”

　　水面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静谧又温暖。翎凤的指尖拂过之处都洒着淡然的光，如星火般的光点在烟火上轻轻地覆盖着，映入眼瞳，就像一只只停驻的萤火。水波粼粼，光影淡淡，纵然没有烟火的绚烂，业已宁静而幽美。

　　“我在想，你们一族行事，是否总会优先考虑怎么才能做得更好看。”笙带着饶有兴味的神情，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

　　翎凤闻言露出一丝羞赧的笑容来说：“下意识就这样做了。”他细长的指尖绕着火芯，将一根根芯子整齐划一地挑了出来，方便点火。弄好后他轻轻拍了拍手，小心不让粉尘落在自己珍爱的羽毛上，回眸问道：“漂亮一点不是更好吗。”

　　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道：“有这个余力，的确更好。”

　　“那不就好了。”他冲她眨了眨眼，月光下那自信又灿烂的笑容如此光芒夺目，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向这天地展示自己。

　　笙不禁想到他记忆中那片宛如神境般的故乡，想到他那些美若神明的族人。他真正的世界其实与人世有着天壤之别，是人类所不能想象的美好。纵然眼下他流连在人世的烟火中，徘徊于短暂的情缘里，可终究都是要回到那里去的……

　　“在想什么。”月夜宁静，那双淌着流焰的眼眸凝视着她，渐渐地露出了困惑。他伸出手触到她的脸，一抹清凉的水意落在了他伸来的指尖上。

　　“没什么。”笙摇了摇头，她不躲也不闪，仿佛如此就不会令内心感到胆怯，“上回我无意间看到林中有一小片花田，这时节还能开花着实稀罕，你采一些来给我好吗。”

　　翎凤收回手揣入怀中，目光移在烟火上似有些不太情愿，嘟囔道：“这时节还有力量开花多不容易，何必要去糟蹋呢。”

　　笙也不勉强，轻轻叹了口气便起身说：“既然这样，那我就自己去吧。”

　　她一动，翎凤忽然就抓住了她的手。涟漪泛出的水光在他的眼底浮动着，抓着她手腕的五指扣得那么紧，就像在害怕她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末了，他喃喃地开口道：“林中幽密，太危险……我去吧。”

　　笙便说：“快去快回。”

　　他起身望住她，想在她眼中寻出任何一点蛛丝马迹来印证，或者否认自己的猜想。然而笙的眼中什么都没有，她一直很擅于克制自己，唇边微含的笑容浸沐在月光下，也显得有些凉薄了。

　　“我走了。”翎凤不舍地松开了她的手，在她身上张开了一道保护罩，对她说，“你不要离开这里，等我回来。”

　　笙点点头，他又叮嘱道：“一定不要离开。”

　　笙颌首。

　　于是他转身走入密林，失去月光的林中幽邃而昏暗，脚下布满被雨水冲过之后愈发湿滑的青苔。翎凤小心地走着，时不时还会回头望一眼。淡色的光晕透过林间还在微微地发着光，就像在给予他一丝安慰。就在他心有犹豫，徘徊不前时，瞥见林中出现了一块平坦的空地。

　　他走近去看，果真有一片娇柔的野花顽强地自泥土中钻出。它们并没有多么艳丽的花瓣，也未有多么笔直的枝干，只是一声不吭地贴伏在泥地上。熬着寒冬的厉风，自泥中挺起细弱的腰杆，骄傲地向日月与星辰证明着自己的存在。

　　就像笙一样。

　　他蹲下身，伸手想去轻抚这些令人尊崇的小生命时，身后却忽地传来了一句巨响。五彩绚烂的光冲上了云霄，在夜空中盛大地绽放。翎凤匆忙回到水塘，那里早已没有了人影，唯有排列在水塘边上的烟火一个接一个地呼啸着直冲九天，在拼尽全部气力到达的终点轰然粉碎，爆出一朵又一朵决然又炫目的花，照亮了天与地。

　　水面荡起剧烈的波纹，破碎了这一世的镜花水月。

　　悠悠远道，万水千山，与君同行，与君共赏……终究还是骗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