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78、第七十八章

　　白衣童女走后，烛光仿佛更幽暗了。妆台上还有几点尚未抹净的血迹，笙胡乱地用衣袖擦了去，额上沁满了冷汗。

　　她打开妆盒，取出盒中一块黑色的牌子放在眼前。烛火摇曳在令牌的表面，勾勒出一道道深邃的纹路，历经了那么漫长的岁月，这块令牌却仍然不曾被时间所磨平。

　　“灵女大人，这块令牌虽已不能再号令天枢阁，却能号令金氏家族为你效力。他们蛰伏于野已有百年，锐气早已积满了每一个族人的胸腔，定能成为你强大的支柱。”守书人昏花的眼底藏着一抹幽暗的亮光，“收下吧，你一定会用到的。”

　　他们都想让她成为那个引导南国走出困局之人，可并未有人在意过她究竟愿不愿。就像曾经白夜将敬神权杖交到她面前时，说的也只有两个字：“拿着。”

　　她是白夜的工具，如今，又将成为南国的工具。

　　哗啦一声碎响，妆盒被打在了地上，令牌甩落在烛火照不清的暗影中，无声地凝视她惶恐又痛苦的脸。

　　我想要的是力量，是能够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心爱之人的力量，而不是权势……这些东西除了会让他离她更远以外，还能做什么。

　　她阖上眼帘，闭目仰向空中，有无数庞杂的声音吞没了静夜一直在耳畔回荡，久久无法止息。

　　那日天空广褒无垠，千万臣民齐齐跪伏在大殿之下，跪伏在她的面前。那些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着，用尽全部的气力高呼着：愿南国千秋万代，愿南国千秋万代，愿南国千秋万代——

　　可哪有一个国家是真能千秋万代呢……

　　入夜时分，已是子初，夜巡的术师们回到天枢阁换班，彼此交接事宜。翎凤悄无声息地穿过他们身边，听着他们交谈的话语，心底总有一股不安萦绕。似乎无人发觉宵禁时刻还有一个孩子堂而皇之地在街头游荡，也无人收到过妖魔被不明人士杀死的消息。那个孩子就像雨夜中的影子，来得无声，走得无踪。

　　他来到笙的房门前，却发觉她不在里面。门轻轻地打开，探头一望便看到地上散落的妆盒，还有一块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掉落在帷帘下。翎凤伸出手，那东西就浮到了他手上。他正凝神看着，忽觉身后有人便回过头，果然是笙。

　　“你去哪儿了。”他们几乎同时发问，旋即又相视一笑。

　　笙走上前自他手中取回了令牌，虽然不太明显，但仍能感觉到她不想让他拿着。“我听他们说了街上的事，那么大手笔肯定是你干的。”笙笑着说道。

　　翎凤有些不好意思，笙轻轻地描绘着他眉眼的轮廓，眼神那么深，就像在心底默默地记忆着。

　　“你重伤未愈，还是不要去冒险了。”

　　翎凤闻言失声而笑，他凝着笙忧虑的神色，一双红眸明亮如星：“再怎么样，该担心也是它们，不是我。”

　　笙也跟着笑了，颌首道：“也对。”她转身走向妆台，将手里的令牌扔在了桌上，回头说，“明日雨晴，你选好地方了吗。”

　　“选好了。”翎凤回答，欢欣之情跃上眉梢，让那双烈焰红瞳霎时流光溢彩，点亮了这个浓黑的夜，“早先听闻你会占星，想不到还很灵，我正是要来告诉你这件事。”

　　笙笑道：“除了这个我别无所长，不精进一些，怎么在人前树起威信。”

　　“那……”翎凤走到她身前，凝着她问，“我说的事，你想好了吗。”

　　笙静默了片刻，包扎着细布的手不易察觉地轻轻握了起来，痛意顺着手臂爬上。见她不说话，翎凤感到一丝心慌，便说道：“其实南国能人异士那么多，少了一个你……也没什么关系吧。”

　　他小心地试探着笙的表情，不安地等待她的回答。良久，才听她喃喃说道：“是啊，这世间少了谁，还不都要继续向前走……又有谁是无可取代的呢。”

　　“你啊。”翎凤接口道，“你对我而言就是无可取代的。”

　　笙抬起眼望着那双漂亮又明亮的眼眸，便觉心田流入一股暖意。她低下头似在掩盖脸上的红晕，呢喃着说：“卿自美而不知，惹浮尘醉而皆梦，这样的话，今后还是少说。”

　　翎凤微微蹙了蹙眉，不明其意，想了一会只好放弃，嘟囔道：“你为什么又不开心。”

　　笙笑着回答：“你是让你不准再对别人这样说，否则我就不开心。”

　　翎凤摇着头，绕过她在她的椅上坐下，扬眸给了她一个埋怨的眼神，委屈地说：“我在你眼里这么轻浮吗，还是说，你对我理解人类语言的能力没有信心。”

　　他的表情实在太可爱，笙歪着身子探到他眼前，凝着那对红瞳轻笑道：“我就怕你说错了一句，惹得别人对你有非分之想。像我这般柔弱无力的小女子，要怎么样才能从别人手里把你抢回来呢。”

　　翎凤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哭笑不得：“我自己会跑啊，哪里用得着你来救。”

　　他不知道，这句话让笙的笑容微微地僵了一瞬。她垂下眼眸，将眼底的一抹失落小心地藏好，扶在妆台上的手再一次不自禁地动了动。伤口在发着痛，痛得让她清醒。

　　“我仍有一些事情还未处理，等明日吧。”她凝住翎凤的眼睛说，“明日我就给你答复。”

　　还要等到明日，翎凤眼里的光芒黯淡了下来，笙便安慰他道：“在这人世中你就跟神一样，上天入地无人能阻，又不是只有明日这一个机会。”

　　翎凤还想说什么，笙已经打断了他。她满含笑意的眼眸中浮动着一丝异常温柔的光，在烛影下悄然流淌：“你今夜是想留下来吗。”

　　翎凤被她戏谑的神情盯得脸一下就红了，他自椅上站了起来，眼神无处可躲，虽然有点留恋，但还是说：“那就明日吧，我等着啊。”

　　笙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点了点头，目送着他忧心忡忡地离开。在踏出门槛那一刻他停下脚步又回过头，笙的心猛地撞了一下，却听他说：“我等着啊。”

　　房门被轻轻地带上了，幽火再次控制了整个空屋。笙望着翎凤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她忽然想，如果方才他真的选择留下了，那今后是否一切都会不一样。

　　“笨蛋……”

　　幽夜里传出一声叹息，点着燃烧的火苗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