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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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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凤转过身来面对金曳摇,他小小的身子穿着一件宽大的玄色衣袍,不知是因为材质,还是因为落雨,衣身没有丝毫的光亮。就如他的眼瞳一般,吸尽了光芒。
“可我不觉得你只是个孩子。”火瞳凝视着,波光静静流动,“你身上的灵力波动,在这南国中可再难找出第二人了。”
强大的灵气充盈着他小小的身体,寰转流淌,如一双温柔的臂弯拥护着他。即便是笙,在这个孩子面前也不过只是个常人了。翎凤有些讶异,迄今为止竟从未察觉到南国还有这样一个存在。
金曳摇对他的戒备毫无所动,只是平静地回答:“这世间总会那么几个人,被俗人称作是天才,我就是其中之一。”
翎凤细细地凝着他,问道:“所以,你有何事。”
即便是人类当中的天才,在真正强大的力量面前亦不足为提。金曳摇对此似乎十分看淡,他既无傲慢,亦无苦恨,唯有平静让他看起来有一种远非他年纪的超脱。
“只是想来见你一眼。”他回答,“想见见早在我出生百年以前,结束了陛圣天女时代的传奇。”
这句话让翎凤漠然的神色蓦地一变,一股凌厉的杀气闪过眼眸。金曳摇连忙出声解释:“请不要误会,我不是来挑战你的。只是想在死之前……了却一个心愿。”
赤色的翎羽飘扬着,星火飞舞环绕,在雨夜中就似一团艳丽的火:“什么心愿。”翎凤沉声道。
雨声漫漫中,金曳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荒谬的飘渺,他说:“我无缘得见百年前那一场改天换地,却有幸生在百年后这一场改天换地。”油纸伞下稚嫩的脸庞因为这一豪言而浮现出了一丝该有的人气。他凝视着翎凤,又似在凝视前方浓浓黑夜,一字字清晰地说,“我想成为结束昭王时代的……传奇的一份子。”
雨如助威般倾泻,视死如归地冲击在避风罩上,也冲击在金曳摇的油纸伞上。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却已有了想要改天换地的雄心。
亦或者,是野心。
深色的眼瞳里映着炽烈的焰火,就像黑暗中燃起了一道光。
“灵女大人,请让奴婢为您换药。”
笙望着窗外骤急的雨幕,乌云压城,暗影无边,仿佛黎明永不会到来。她收回目光落向侍女垂下的眼眸,幽暗的烛火让那张低下的脸尽数藏在影中,不知这底下究竟是什么表情。她朝妆台示意了一眼,道:“搁着吧,叫那日水坛作法的童女来。”
侍女抬起头露出诧异的神色,在笙投来冰冷的眼神后连忙低头道:“是。”
她恭敬地退下了,不多时,换了一个白衣童女依命上前,略一垂头道:“灵女大人有何吩咐。”
笙上下打量着她,稚子的发髻扎在脑袋两侧,额上盖着整齐的刘海,圆圆的脸蛋上还留有一些婴儿似的嫩肉,煞是可爱。可唯有一双圆睁的大眼毫无神采,乌洞洞的,就如一潭死水。
“伤好些了吗。”笙问。
白衣童女没有抬头,颌首道:“好多了。”
“其他人呢。”笙又问。那日在水坛中施术的几个童女都因翎凤击碎幻境而出的冲击受了伤,笙曾命人为她们送去伤药,却并未收到任何的反应。如今这名带头的白衣童女仍然一如往常垂手静立着,仿佛无知无觉,无痛无心。
“谢灵女大人关怀,都无碍。”她回答,静默了一会,又问,“灵女大人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笙也就不与她客套,她自己解开了缠在手上的细布,一圈又一圈地解下,露出了一截完好如初的手臂。白衣童女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直到笙的指尖也暴露了出来,她的眸中才微微地有了一丝变化。
笙的指间带着几个似玉石般雕刻的指环,色彩缤纷,环与环以银线相连,套在手上乍一眼望去,就像异域舞者琳琅的佩饰。白衣童女喃喃道出:“引灵?”
“不错。”笙颌首,“引灵环,我要你将它嵌入我的手中。”
白衣童女抬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说道:“将法器嵌入身体,必先要取出能够容纳法器的血肉。灵女大人何必这般自残。”
笙抬起手对着烛光,幽火穿过指尖,映着那一颗颗的彩玉格外绚丽:“这不是自残,是自保。”她沉声说道。
白衣童女的眼底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她淡淡地说道:“引灵虽能将体内留存的灵力尽数引出,为主所用,可终究是为了殊死一搏。灵女大人如今力量已失,只怕一次也用不了,身体就会力竭而亡。”
笙的脸色一变,移来的目光透出丝丝寒意,盯着白衣童女道:“你何时知晓的。”
白衣童女垂眸回答:“自灵女大人诞下妖子,便没有再参加过术礼,也不曾开过早课,有心之人自然会多想。”
笙紧盯着她,不自觉收拢的手心里渐渐沁出了冷汗,她沉下声音又问:“你都与谁提过此事。”
“无人。”白衣童女回答。
“为何。”笙握紧了手,杀气悄然浮动。
白衣童女就似浑然未觉,平静地回答:“没有必要。”她没有起伏的声音静静地在屋内流淌,“我们都是国师大人的工具,如今国师大人已逝,灵女大人便是我们的主人。”
这番话让笙怔了片刻,烛火晃动的光芒藏在她眸中,握紧的手不自觉缓缓松开,遂而又紧紧地握起。她戒备地盯着面前的少女,若在以往定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看破她内心的诡诈,可如今人在眼前,她无法再窥探她的内心。
“你既如此想,为何先前一直听从妖魔之令。”笙板起脸问道。
白衣童女回答:“我们听从的是四巫之令,四巫臣服妖魔,我们只得从主。”
如今四巫已失势,宁笙直接接管了这些由白夜培养出的精锐杀手,却没有料到这些杀手的内心并非都如死物。
“可你们一再叛主,我又该如何信你们。”
这一次,白衣童女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笙,反倒发问:“灵女大人作为天枢阁的首领,自国师大人逝后又可曾为天枢阁争取过什么。”
笙被问住了,她凝着白衣童女冷漠甚至带有一丝质问的眼神,心底不由升起一股愧疚。自白夜死后,她一直受宁笙的欺凌,几次的反抗也只是为了替翎凤报仇,根本就不曾想过天枢阁。甚至在她的心中,南国的存亡她也根本不在乎。
可在这些听从于她的人心中,她已然是他们唯一的主人。在那些信奉于她的臣民心中,她便是此间唯一的神……
她转过身面对铜镜,望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一时竟不知自己究竟在所求什么。她低头看着手上的引灵,触手轻轻摸着它冰凉的表面,许多思绪一齐涌向脑海,千丝万缕,纠缠难解。良久,她将手伸到了白衣童女的眼前。
“这点程度的事,你一个人也可以办到的吧。”
白衣童女垂下的眸中暗无底色,她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