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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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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翎凤便日日都盼着早日放晴,可偏偏天公不作美,这雨竟下了三天三夜都未停。笙白日里一直陪着孩子,她的手伤早已痊愈,却依然要装成未愈的样子,让翎凤很是不解。开口问她,她只说:“装装可怜,省得那女人又找我麻烦。”
所以每当身旁有人时,笙便不会动手自己进食,于是翎凤自告奋勇来喂她。喂了两天后,他慢慢地想到,她是不是故意的呀……这个念头一过脑海,当他再次喂她的时候就十分的尴尬了。望着笙明亮又无辜的眼神,细软的舌尖时不时轻舔唇角,再微微张开等着他,翎凤不由自主就开始脸红。
他别开目光,又发现那些侍女竟一直在偷偷地笑,终于忍不住难堪,放下碗说:“你们……能不能别看着我们吃饭。”
侍女们相互对视了一眼,纷纷转向笙。笙只好对她们使了个眼色,她们便静悄悄地退了下去。
“我饿了。”笙委屈地说。
“你有手,自己吃。”翎凤转过脸,不看她。
“我手伤了。”
“你没有。”
笙探头去张望翎凤的表情,发现他连耳根都在发红。她以指轻轻触着碗沿,很落寞地叹了一声:“你不想喂我,你觉得丢脸。”
“不是这样。”翎凤回过头来,投来一个不解的眼神,“你又不是小孩子,这有什么好玩的。”
“没什么好玩啊。”笙望着他,“可是我喜欢。”
她清亮的眼睛里倒映的是他窘迫的表情,闪动的是温柔的笑意,在那样的眼神注视下,翎凤只觉双颊烧得更厉害了,像被自己的火烫了一样。但他没有再拒绝,拿起碗勺结结巴巴地说:“既然你喜欢……反正也没人,那就……”
笙端起凳子挪到了他身旁,十分惬意地挨在桌边,张开嘴含笑望着他。翎凤红着脸,垂眸舀了一勺汤,轻轻吹凉喂入她口中,小声叮嘱了一句:“当心烫……”
其实除此之外,他们并没有更多独处的时间。雨仍然下着,沙沙声充斥天地,仿佛天空在哭泣,哀悼着南国每一个丧生的生灵。
聚在南国的妖魔有增无减,绯雪的赤羽团解散以后,禁咒令废除,南国的治安便交到了天枢阁手中。虽然如今是宁笙在幕后执掌天枢阁,但明面上依然是笙在主持。白夜已死,大巫退居,所有重担都压在她身上。而腹背皆是敌,她置身中间,左右都不能出一点错。
翎凤站在雨幕前突然感到茫然,不知自己留在此处,究竟是否在为她添乱。他一次又一次在天枢阁张开保护罩用来隐藏自己的气息,然而长时间留在一处,终究不是办法。
悠悠远道,万水千山,与君同行,与君共赏。
她凝视他的眼神是那般认真,那般柔情。天涯海角,与君相随,绝非是一句漂亮的虚言。翎凤便有了决心,心想找个机会跟她说。这时便听到笙的声音传了过来:“你那么讨厌雨,竟也会在此赏雨。”
一见到她翎凤就很开心,也不等她走近,他就自己迎了上去。笙见他这般欢欣雀跃的样子,只觉得一身的疲倦都倾然间扫荡一空,眸中满是爱意:“这雨下了这么久,你等得很着急?”
翎凤被戳穿心事有些不好意思,笙便拉着他一起站在廊下,望着淅沥的雨花轻轻地说道:“廊下听雨,花叶凝珠,比起烟花也别有一番风味,不是吗。”
翎凤无心去赏雨,他望着笙,径直道出心中之意:“笙,带上孩子,我们走吧。”
笙的笑容蓦地僵住,她缓缓转过头,眸中满是错愕。翎凤没有料到她是如此反应,许是自己没有说清,继而说:“我们借看烟花的机会出城,就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笙没有说话,凝望他的眼睛仍然有些愕然,仿佛还没有回过神。翎凤看着她默然的神容,为了让她安心,又追加道:“你放心,宁笙由我来解决,她拦不住我。”
笙终于缓缓地收回了目光,沉默地望着淅沥的雨丝。翎凤觑着她的神容,心底慢慢产生了一丝忧虑,喃喃问:“你对这里还有留恋……不想走吗。”
笙对着雨幕静默了好久,才似自语般呢喃道:“是啊,我还能有什么……可留恋的……”
雨珠倾下,打落了枝叶落在土中,眨眼便被污泥溅染。翎凤握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却并没有感觉到与她的心能够相连。
雨势渐涨,淹没了耳畔之声,遮蔽了眸中之空,将摇曳的花枝打得零落满地。
夜幕沉沉雨霖霖,丝丝缕缕若飞羽,翎凤坐在屋顶上俯瞰整座南国城都,避风罩弹着雨花,碎成了雨露。有多少鲜血洒在眼前这块土地上,或是为了至诚之心,或是为了熏心利欲,又或者……只是不幸生于此,成为了筑起这座城的养料。
人世的规则与妖魔的规则在本质上并未有多少不同,一个生命的消亡,成了另一个生命的养料。一个人的消逝,成了另一个人的记忆。旋回轮转,如同一个无休止境的圆。
我出生时有个方士说,我的人生就像一个倒着的圆。曾几何时那个少年带着骄傲的笑容,轻易就结下了他这个朋友,哪怕他们彼此的存在本就该水火不容。他出生在一个否定妖物存在的族群中,最终却自愿变成妖物而死去,他的尸首埋在他的故土,他的离去牵走另一人的生死,继续又成了两派相争的养料。
倒圆,亦是圆,只是相反了行进的方向,让这个挣扎在轮回里的人世乱了步调。是进是退,命运更加扑朔迷离。
如果当初绯雪没有死,如今南国千万子民的目光是否就不会集中在笙一个人的身上。她们是否依然会站在各自的立场上争锋相对,又是否会因此而减轻了彼此的重压。如今天枢阁成了最大的赢家,南国是要到陛圣天女时代,还是会继续挣扎在昭王时代的末端,人人都在心中揣测着。
而天枢阁之外,却是一只妖魔成了真正的赢家,又有几人能够知晓。
夺权的混乱,妖袭的恐惧,眼下的南国已全然看不明前方的路。笙置身于漩涡的中心,她究竟是想离开,还是想留下……
翎凤想不出,恐怕再给他一百多年也想不出来。
就像宁笙所言,的确已不是当初相遇时的彼此了。
雨夜不是一个狩猎的好时机,即便是替代了赤羽团的天枢阁,也不会在雨夜里尽忠职守徘徊于城巷。因而翎凤就成了最美味的猎物,他毫不顾忌地坐在屋顶上,简直就像一盘大餐散发诱人的香气,引诱着饿饕前来扑食。
接二连三的妖物爬上屋脊,因饥饿而失去了理智。它们瞪着猩红的眼,也不管这盘大餐是不是自己能吞下的,就毫不犹豫地亮出獠牙扑了上去。恶心的腥臭连雨水都无法冲刷干净,翎凤目视立于茫茫黑夜下的祭天塔,对周遭的觊觎视若未见。他随手左右挥舞了两下,赶蚊子似的,一袭猛火如长鞭划过,将雨珠蒸腾出一片缭绕的白雾。
身旁的威胁一扫而光,随之传来的却是一阵尖叫与塌陷声。翎凤回眸,原来是那些妖物的尸首毁坏了民居,惊醒了夜中熟睡的人。他轻声叹了口气,只得又将那些妖物尸首焚为灰烬,再将民居修复如初。
心未定,力不稳。他望着自己的手,不禁再一声叹。何时才能够不受思绪的影响,或许才能真正算作是强大。正惆怅间,一道杀意自空中俯冲而来,他凝起指尖火焰,飘然转身向空中扬鞭而去,立时将一只鸟怪横劈为二。污血在雨花中炸开,他连身急退避开溅出的血污,不得已跃身落下了屋檐。
一滴血溅在了避风罩上,他凝起双眸微蹙起眉,那滴血立时变作一缕青烟消散,了无踪迹。
“真美啊。”一个稚嫩的声音在雨中响起,轻轻的,脆脆的,像一只方出壳的雏鸟,带着无比的艳羡与倾慕,“你在发光呢。”
翎凤回过头,一把油纸伞挡住了那人的身影。他看上去那么小,以至于一把伞就遮住了整个身体。
“谁。”翎凤问。他早已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只是未见杀意,便没有理会。
“金曳摇。”那人回答。
“我不是在问你的名字。”
“哦。”他轻轻地应了一声,有些失落的样子,说道,“人类之名于你而言,的确没有意义。”
雨声落在油伞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伴随着那声响的挪动,油伞缓缓地抬了起来,露出了伞后那张与声音一样稚嫩的脸庞。
“如你所见,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他静静地回答,一双幽目如黑洞,就像一个精致的娃娃立在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