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75、第七十五章

　　自生下这个孩子起，笙就没有陪伴过片刻。他的存在不仅是在提醒自己曾受过的屈辱，也如一根刺扎在心尖，时刻都让她感到极大的不安。此时孩子抓着一只兔子，献宝似的提到她跟前，兔子在他手中扑腾挣扎，他就上下甩了两下，似乎很是不耐。笙只好接过兔子，孩子便张开嘴笑了起来，一笑露出了几颗方出头的乳牙。

　　他出生才一个月都不到，如今已似半岁多的孩子一样灵活，张开双臂想要母亲的拥抱。笙捧着手里的兔子，局促地摸着兔子的头，几次想尝试去抱他，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这时孩子突然脸色一变，埋头逃命似的扑进了她怀中，吓得兔子慌忙自笙手中逃走。

　　他依偎在笙怀中，一双稚嫩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衣领，就连嘤嘤哭泣的声音都在发着颤。

　　笙转过头便看到一双赤色的眼瞳正自门后探出，悄悄地看着他们。那双眼睛无措地眨了两下，似乎十分犹豫该不该进去。

　　“他好像很怕我。”翎凤有些失落。

　　笙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失笑道：“许是害怕强者的本能吧。”

　　“这么灵吗。”翎凤苦恼地蹙起了眉。

　　笙无奈地说：“毕竟……”

　　毕竟他不是人类。

　　翎凤的失落之情溢于言表，喃喃自语道：“我还以为能跟他好好相处呢。”

　　这句话让笙的心底十分复杂，她觉得自己应当感到高兴，可又觉得很是难堪。最终她勉强挤出笑容，揶揄着说：“你还想跟他在一起多久啊。”

　　翎凤闻言愣了愣，明亮的双眸眨了眨似乎有所困惑。笙连忙改口打了圆场，笑道：“你自己还像个孩子，就想当养父，我怕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翎凤撇了撇嘴很是不服：“你不也是，就当了母亲，况且我照顾人比你强。”

　　笙的脸色顿然一僵，她黯然地转过头去，不再言语。孩子窝在她怀中仍然不住颤抖，笙只好不停地安抚他，笨拙地轻声哄着，却不想低头看他一眼。

　　翎凤心知自己失了言，又不知该如何找台阶下，最后只好说：“那……我还是走吧。”他默默地准备离开，又听到笙叫住了他。

　　“等等。”笙将孩子放在小床上，拎回兔子放在孩子身边，再安抚了几句后便走出来，与翎凤一起漫步在长廊中。

　　蒙蒙的阴雨打落庭中的草叶，悄然无息地浸润在土中。衬得无人的长廊愈发宁静，宁静到好似没有人烟。这偌大的天枢阁，无论有人无人都是这般清冷，笙早已习惯，却也始终难以习惯。

　　“这就是你答应宁笙的事吗。”翎凤打破沉默，说道。

　　笙正在踌躇该如何提出这个话题，没想到却是他率先提了出来，略为诧异。她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我今天去找她了，她气色不太好。”翎凤望着细雨，说道，“她性情较为随性，以前不爱争斗时很热心肠。可如今有了想要夺取的目标，应当不会再主动损耗自己的力量来救我了。”

　　笙大为意外，望着他脱口而道：“你历此一劫，竟。”

　　翎凤回过头开玩笑地说：“都死过一回了，再不聪明一点，可就没有下次了。”

　　笙抬手轻轻掩在他的唇上，似乎在说：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可她开了口，说的却是：“是，不会有下次了……”

　　那神情凝重中透着一抹悲意，就像暗自里已下了决心，不会再让同样的事再次发生。

　　翎凤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纤弱而冰凉，握在手中，仿佛轻易就能折断。绵绵阴雨在心头笼罩了一层愁思，他凝视着笙，喃喃地说：“你又不开心……你还答应了她什么。”

　　笙温柔地摸着他的脸，对着那双烈焰闪动的眼眸微微一笑：“没什么大事，只是答应她会照顾那个孩子直到他长大。说起来，”她叹了声气，“对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算是苛刻的要求。”

　　翎凤舒了口气，这才感到放心，眼瞳中的流火重又变得灼亮，欣然说道：“那就好啊，我陪你。”他看着笙的眼睛，认真地说，“他不喜欢我，我就不靠近了，我只陪你。”

　　那双真挚的眼眸里映着笙的影子，仿佛除了她，已再装不下其他。笙的眼捷轻轻颤了一下，很快就用笑容掩盖了过去：“西市今年本计划在年夜里放烟火，如今邪魔肆虐，只怕要取消了。我一早就在工匠那里订了几只，你能陪我一起看吗。”

　　翎凤闻言眼睛都亮了，艳丽的流光将阴霾的空气一扫而光，欢欣地说道：“好啊，等雨停了，我们就去。”

　　笙含笑点了点头。翎凤想了想又问：“你什么订的，这段时日……”几番挣扎于生死，似乎并没有足以去订烟花的心情。

　　笙的脸上浮起了一抹红晕，她有些羞赧地回答：“就在……那次庙会以后。”她深深凝望着翎凤的眼睛，说道，“我相信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到那时，希望还能再看一次烟火。”

　　细想来似乎是两个月前的事情，那时他们都还能自如地将心底的思绪掩藏起来，彼此在维持戒备的同时，小心地试探着距离。一起赢钱，一起杀价，一起沉浸在人间烟火的温暖中。在醉酒之后相拥而吻，在火堆旁边赌气边敞开心扉。

　　在离别之时，她将期盼传达给了他，他却选择将期盼藏进心底。

　　然而命运就如一个圆，兜兜转转，曲曲折折，又回到了当初离别的路口。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转身就走，而她呢。

　　翎凤有了个主意，他清了清嗓子，突然学起话本里书生的口吻说道：“姑娘可有心愿，小生愿为姑娘代劳。”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在太好笑，笙只好强忍住笑意，回道：“公子可为奴家寻一处空阔僻静之地，一面临水，一面靠山，景色怡然，宁静悠远。但切记，不可离城太远。”

　　翎凤想了想，略有一丝为难，嘟囔道：“要求还不少。”

　　笙向翎凤伸出手，温柔的眼底浮动着水波一样的光：“悠悠远道，万水千山，与君同行，与君共赏。”

　　她的笑容化开了冰凉的雨，她的眼眸似最璀璨的星。自那次庙会之后，便再也不曾见过她这样的笑容了。翎凤扣住她的手忽然将她带入怀中，紧紧拥住了她。他埋首在她的颈项，呢喃的话语绕在她的耳畔，似柔情，似承诺：“愿为姑娘……赴汤蹈火，天地无阻。”

　　雨丝如羽毛飘落，纷纷扬扬，落在炽烈的翎羽上，落在柔软的长发间。一丝丝凉意碰着灼热的情思，立时化作了云雾，袅袅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