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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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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小心地用衣袖将根肉包起,紧紧抱入怀中。茫茫黑暗辨不明方向,唯有手心里的彩石在散发着微弱的光,于暗中似幽幽的烛火。这是与翎凤唯一的联结,她摊开手心,让这一簇幽火静静燃烧着黑暗。
此地是虚幻之空,本没有路,亦不会有方向,所见皆是源于意识产生的幻觉。燕夜走的路是她想走的路,那么漫长又无尽,是她内心的空洞。可笙不同,她十分明确自己的所求,她想要让他活着,想再看他站在灯廊下凝视她的样子,想再看他朝暖阳伸出手犹如握住了明日,将其送到她的眼前。
白夜将她自深渊里带了出来,与她一同浸沐在黑夜中,而翎凤是照亮这片黑夜的光。无论多么深的黑暗,都无法掩盖他身上静静散发的光,似火焰一样灼眼又热烈。
她的思念融化在幻境里驱散了黑暗,一盏盏幽亮的灯在眼前铺开了一条通往前方的路。旋转的走马灯上,全都是她与翎凤之间的回忆。
他在凄冷的雨夜里伸手接住她,他一本正经地说来取她的命,他勉为其难帮她杀价,他站在烈火前对她说:我在乎……
一起结伴的旅途,在荒野之中走向望不到的远方。
路无尽头,情无止境。
而她正奔走在这一点一滴修筑起长廊里,朝着灯火阑珊之处,相信他一定就在尽头。
灯火自身后飞速地流逝,她重新踏进了黑暗,终于见到了尽头之处他燃烧的身影。那一刻涌上的悲与欢,仿佛已让生命就此戛然而止。她急忙跑上前,跌倒了也一刻不敢耽误爬起来到他身边,眼泪再一次倾然如雨。
翎凤身上的火焰愈发强烈,触手都已难忍这股灼烧之痛。他的双翼紧紧包裹身体,如他出生时那样可怜又弱小。笙咬了咬牙探入火中,强行去拨他收紧的羽翼。其实他已没有力气去抵抗了,双翼十分轻易地就被拨开,露出了他虚弱苍白的脸。
笙随即捧起根肉咬下一小口,握入手中吃力地挤出汁液滴落在翎凤干涸的唇边。一点不行,就再给一点,手臂的灼伤已全然感觉不到痛。整块的根肉都已消耗完毕,翎凤都没有苏醒的迹象,笙惶恐之下直恨不得将自己手上的皮肉也剥下,这时燕夜自黑暗里走了出来。
笙瞪着通红的眼睛望向燕夜,声嘶力竭:“你骗我?”
燕夜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她站在十步之外,默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笙激怒中撑起身就想与她拼命,却见燕夜的身子猛地一震,一根断木自她胸口当胸而出。
鲜血染红了尖锐的刺尖,染红了她华美的衣袍,一滴滴落在脚背。她还未来得及发出一丝悲鸣,又一根断木刺穿了她的身体,血流如注汩汩而下,在她的脚边聚成了血洼。她终于支撑不住身体跪倒了下来,血没过她的手心,沾染上手背,像一朵朵艳丽的梅瓣。
她痛苦地抬起头来,那双幽沉的眼眸中终于不再只有冷漠,而似一场无声的呐喊,倾吐无尽的哀思。恨也有,怨也罢,在失去所有的那一刻所留下的,唯有不舍的爱恋。
祭台塌,王女落,断木贯胸而亡——
原来她一直在倒数的不是翎凤的生命,而是她自己的。在翎凤意识的最深处成为他无法忘怀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死亡……
既是记忆的残影,又是力量的残片,没有选择余地地被禁锢在这轮回中,也成为了翎凤没有选择余地的心魔。
你还是快一些死吧,别再牵连我随你一起受苦……只怕唯一能结束这轮回的,便只有同归于尽了。她这么想的,也这么做着,最终还是将笙带到了树母前。
燕夜缓缓伸出的手似想要再一次触碰翎凤的脸颊,然而她的身体逐渐化作了星火,在黑暗中飘扬着熄灭了。她消失之后,幻境突然发生了剧烈的震动,耳边传来无数龟裂的声响,由远及近飞速地包围住了他们。
笙下意识回身护在了翎凤身前,愕然看见他苍白的手微微地动了一下。
随着他意识的逐渐苏醒,浓重的黑暗中散发出极不安定的气息,令人心头发颤。总有一种仿佛随时都会有野兽自暗色中冲出的感觉,溢满了笙的脑海。她恐惧地环望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只觉置身在一只巨大的笼中,有眼睛在上方悄然看着她的惊惶与挣扎。
眼角的余光蓦地瞥见身边的人影已踉跄着站了起来,笙欣喜回头,却望见那双火光流曳的眼瞳中毫无神采,只是本能在驱使身体麻木地做出了反应。
他缓缓举起手,周身燃烧的火焰随着他的动作流淌向指尖,凝聚在手心。灼热的烈火让笙感到一阵闷热的窒息,她恐惧地仰望这只陌生的妖魔,手腕上凝结的伤口还在发痛。
毫无焦点的双眸凝望前方,他收拢五指握起那一团巨大的能量,犹如握着一轮日。黑暗躁动的不安已愈发强烈,夺人的压迫感蓄力而发,终于按捺不住冲袭了过来。他猛然一甩手,一条火龙霎时啸吟而出,势如劈裂天地,吞吐日月。火光在一瞬间就淹没了笙,也淹没了整个幻境。
轰然碎裂的声响震得耳中嗡嗡不断,无数惊叫声一齐响起。笙突然落入了水中,冰冷的水流灌入衣物,刺骨的冷。她勉强自己睁开眼睛,便看到翎凤在沉入水中,她急忙潜下去拉住了他的手,与他相拥着一起坠入水渊。
透明的浮游如一缕缕的游魂在他们身边环绕,无声地逼迫过来,却又始终不敢靠近。笙仰头望向水面,只觉眼前那道光已逐渐遥不可及。就在她要绝望时,数个人影跃入了水中,朝他们游了过来。他们到得近前,熟稔地将绳索套在笙和翎凤身上,再一齐推着他们朝水面游去。
直到冒出水面,新鲜的空气大量涌入肺腔,笙才感到意识清醒了一些。那些人将他们拉上了水面后,各自都气喘吁吁坐在水坛上,他们的眼睛都在望着水下那些凝聚的浮游,脸上露出了一丝惧色。笙就回头望了一眼,蓦然寒意上头。无数浮游争相啄着水面,就像一群夺食而来的鱼,恨不能冲破水面跃上岸来。
这些都是被封在水坛的魂灵,它们均被翎凤的气息吸引而来,想要蚕食他的力量。
笙不由一阵后怕,连忙去查看翎凤的伤势。平日里他格外珍惜的羽毛湿淋淋地贴在身上,没有了一丝的凛凛之像。他紧闭着眼,苍白的脸上血色褪尽,冰冷的身躯也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温度,透着骇人的僵硬之气。
“翎凤。”笙手足无措地摸着他的脸,又握起他的手不断地搓。她想要逼自己冷静下来,然而此刻已全然慌了神。
负伤的白衣童女面无表情地上前为她披上棉衣,她都浑然未觉,直到一个声音自耳边响起,才逐渐令她找回了意识。
“你还真是豁得出去。”
笙回过头,看到宁笙一脸凝重的神色望着她和翎凤。笙如抓到了救命的稻草,哀切地恳求她:“求求你救救他,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宁笙沉下的眸子转了开去,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说:“我何来的力量去救一只凤凰的命,最多只能帮他留上一口气,待他今后慢慢自愈。”
“那也足矣。”笙连连点头,眸中欣然亮起了光,却又听宁笙说道:“以前我也救过他一命,事后可是花了很大的精力才恢复过来呢。”她幽幽地叹了一声,“反正他喜欢的又不是我,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何必还要再做一遍。”
笙的笑容僵住了,她收回目光转向昏迷不醒的翎凤。他毫无血色的脸就如一具精致漂亮的偶人,不再是记忆里那般的温柔,更不再是照亮她心中的那道光。
紧握的手比寒冰还要冷,尽管她想为他传递自己的温暖,可就连她自己也没有了温度。
“不会让你吃亏的。”笙艰涩地自口中吐出这句话,“我与你交换。”
宁笙闻言回头打量了她一眼,不屑地嗤道:“你能有什么东西来与我交换。”
笙垂下头,轻轻摸着翎凤的脸,说道:“我的确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但我有的,正是你想要的。”
宁笙琢磨着她的话,若有所悟,不由说道:“买株还珠,本末倒置,值得吗。”
冰凉的水珠顺着发丝滑过脸颊,带走了最后的温度。她点点头,将手中彩石的碎片放在了他的手心,喃喃地回答:“值得。”
我也想做你心中的光,带你走出记忆的藩篱。可惜我没有这个力量,那至少能让你从这藩篱中脱身,重新成为照亮我心里的光。又或者,是照亮别人的光。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