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71、第七十一章

　　“不是你不想救，而是救不了……对吗。”笙的呼吸颤抖着，那根梅枝直刺在她的颈项，粗糙的枝丫刺着肌肤传来丝丝的痛意，却根本不及燕夜眼中的冰冷。

　　即便她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笙依然相信她能让这梅枝直接穿透她的脖子。

　　“不是谁都如你一样，有一点好，就将他当做天了。”燕夜冷漠地说，那是幽深的眼眸如一潭死水，激不起丝毫的涟漪。

　　“那你恨他？”笙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一字字试探，“因为他将你困在了这里？”

　　燕夜凝着她的眼眸沉静无波，她静默了片刻，缓缓地收回梅枝转过了头。

　　“那倒没有。”她面无表情地说道，望向前方继续走着她的路。

　　笙摸了摸脖颈，仍有些心有余悸，她见燕夜走了便紧步追上去，按捺着心中泛起的涩意又问：“那你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燕夜没有回答，笙再次被当做空气一样被视若无睹。她只好顺着燕夜目光所及的方向望去，可眼前黑漆漆的一片根本什么都没有，即便有，她也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在这个空间里燕夜才是主人，她轻而易举地操控着周遭的一切，虚实之间也唯有她自己才能分辨。漫无目的地徒步在黑暗中，就连感知也在逐渐迷失。笙不知她们走了多久，甚至都不确定燕夜究竟要去哪里，只是行将半途时燕夜逐渐停下了。

　　厚重而华丽的衣袖如行云一般轻轻地扫过，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殿顷刻出现在眼前，庄重恢弘，威严肃穆，令人油然而生一股敬畏之心。这就是百年前的御前大殿，极尽了奢华与颓靡，就如没入朽泥的南国一样笼罩在夕暮的光辉中。

　　燕夜端坐在王座上，柔弱的身子陷在宽敞的王座里显得那般渺小。她微垂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忽而轻轻说了一句：“我是力量的残片。”

　　那句轻喃来得太过突然，笙一时都未能反应过来，她在回答先前的问话。笙回头望向她，她似乎是累了，带着满身的倦意伏身卧在扶手上，视线空洞而无焦：“不是他留我在此，亦非我自愿留下，只是……没得选择。”

　　笙的脸上满是困惑，不禁问：“这是何意？”

　　燕夜阖上了眼睛，不再开口。她静静地伏卧在王座上，身处在她最辉煌的战利品中，却全然没有一丝欢喜。耳畔垂落的长发拂过她的脸庞，盖在了手背上，她柔软的身影看上去那般落寞又孤寂。

　　她与那些唾弃她之人口中所言不同，更与那些吹捧她之人所道不同，甚至与翎凤偶尔的话语形容中也不甚相同……如今的她，才是本来的模样吗。

　　卸去了面对臣民的面具，收起了给予恋人的伪装，在真正一人独处时，她便是这样寂寞到连话也不想说。这无尽的黑暗就像吞噬她的一座笼，却也像守护她的一座城，让她藏身于此，再不会受任何的伤害。

　　难以言喻的思绪让笙有些无所适从。能狠下心让深爱之人为自己去死，能踏着手足的鲜血逼父亲让位，能让南国一国臣民都摆脱不了她所留下的阴影……内心何尝不是一遍又一遍地让自己牢记着这些话。

　　即便她是昭王的贵人，是四巫的初心，是白夜的崇敬……统统都视作未见，不过是想让自己相信这样的女子，根本不值得被翎凤爱着。

　　怀着这般狭小又丑陋的心念，妒忌一个根本不会，也根本无法将她放在眼中的敌人。

　　燕夜的眉心轻轻地蹙了起来，笙慌忙转过了身，顿觉一阵难堪。她心头的杂念想必都丝毫不落地都在她耳中，可燕夜只是缓缓地睁开眼，凝视着手心里燃烧起的一簇火苗。

　　笙偷偷地瞄了一眼，问道：“你在看什么。”

　　她自然不会得到燕夜的回答。燕夜休憩够了便起了身，庄严的大殿随即消散，唯有星星点点的光芒落在她脚边，又在黑暗中熄灭。

　　“走吧。”她轻叹了一声，目光仍有些怅然。

　　笙怔了怔，连忙问：“去哪里。”

　　燕夜径自走了，冷漠的背影似乎在说：由你自便。

　　笙只好紧跟了上去，忍不住再次审视起眼前这个人来。任凭她读够了各样人心，见够了各色人等，却依然无法读懂燕夜的每一丝心绪。这种惶然不安的感觉在见到燕夜真正的落寞以后，反倒愈发的强烈。

　　一个将心藏得如此之深的人，究竟要多少的温暖才能让她一点一点溶解心房的壁垒。翎凤没有做到，他也做不到。他不明白燕夜所求，只是凭着一腔热忱让她产生了这种错觉。因而在真实逐渐显露之后，内心的空洞才会被愈发放大，直至吞没理智。

　　“翎凤说他曾经将自己的力量分给了你，你才能够死而复生。”笙斟酌着语句，如何才能不让彼此感到难堪，“所以……你说你们都没得选择，是因为你身死之后，作为他力量的残片回到了他身上，才会变成如今这般吗。”

　　燕夜静静听她说着话，却丝毫也没有想要搭理的样子。她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摊开手心，凝着手心里的火苗若有所思。笙终于忍不住悄悄探首张望，燕夜立刻便收了法术，可那一瞥却让笙的心头很不是滋味。她含着酸涩吐声道：“原来你一直在看他。”

　　还以为……燕夜终于肯回她了，纤薄的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我们已走了半刻，再过半刻，他就该咽气了。”

　　笙只觉心头一震，不可置信地望住燕夜：“你看着他……只是为了等着他咽气？”

　　燕夜缓缓朝她斜过一眼，依旧默然无言走过了她身边。独留下笙浑身冰冷，蓦然醒悟自己这一路的跟随，原来只是燕夜恶意的捉弄。她得不到的东西也绝不会相让与他人，哪怕她根本就不在乎了，也不会拱手让人。笙忍无可忍，对着燕夜劈头痛斥：“他就算曾经对不起你，那也是无心之失。你死了百年，他就记挂你百年，至今还没能释怀。可你居然在他最痛苦的时候数着他咽气的时间，哪怕对一个陌生人也不会如此——你还是人吗？！”

　　怒吼声回荡在空寂的黑暗中，带回一点轻微的回响。燕夜站在原地未动，身影所散发出的冰冷比寒雪还要刺人。她回过头来，隽丽的容颜露出了一丝微弱的情绪，一字字地说道：“曾经是，遇到他以后……就不是了。”

　　——王女复生，自黄泉归，化而为妖，人性俱失。

　　那些诡谲讳莫的字句涌上心头，让笙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惧。站在面前的这个女子平静的神容下所深藏的黑暗，比这幻境还要骇人百倍。

　　“你不是想知道我要去哪儿吗。”燕夜的脸上微微地浮着笑，说道，“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唯一能救他的东西。”

　　一听到这话，笙立刻奔上了前恳求：“是什么，你真的要带我去？”

　　不论是要她下跪而好，留命也罢，她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然而燕夜也什么都不在意，她只是以怜悯的目光居高临下看着笙，说：“你来得及去取，却未必来得及去送。你若送到了，算他命大。若送不到……”

　　笙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喃喃地问：“会如何……”

　　燕夜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真美，像绽放的艳梅，一抹红滴入心尖。

　　“那就当是让我看一场笑话吧。”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