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70、第七十章

　　燕夜缓步走向翎凤，脚下的白雪在即将接近翎凤时不再显现，燕夜便踏出了那片幻景。当华丽的衣摆拖入黑暗中时，身后的雪景也随之消息，重新变回一片虚无。

　　她的身上仿佛还带着冰雪的寒气，冷傲的身姿散发着难以接近的压迫感，让那张绮丽的容颜也如怒放的雪中之梅一样，艳丽无双，却遗世独立，不染凡尘。

　　那种与生俱来睥睨众生的眼神，让笙不禁想起了众多关于这个女子的传言。

　　冷漠无情，残忍无道，开启南国史上最动荡的时代，却又在一夜之间倾覆。尸骨化作灰烬，了无踪迹。

　　《南国明录》上那些血气萦绕的字句历历在目，而如今她竟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眼前。即便明知这是幻觉，笙仍然不由地心生一股畏惧。

　　燕夜来到翎凤身前，冷眼看着他燃烧的身体，并未有丝毫触动。她淡然自若地绕着他走了几步才又回到原处，似乎是想试探他究竟生死如何，便缓缓蹲下身持着梅枝戳了两下。鲜艳似血的梅朵在烈焰中顿时变成了灰烬，她收回梅枝放在眼前端详，喃喃说了一句：“真难看。”便信手折了被烧焦的枝干，再重新审视后，又蹙眉道，“依然难看。”

　　语毕，随手将那枝寒梅丢在了一边。

　　她根本没有在乎翎凤的生死，就这么默然地看着他弥留在生死之间，仿佛所见的只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笙心中不是滋味，很想出声叫她，却又想到自己无法干预幻景，再怎么心疼也是徒劳。她怎么会在她出现的那一刻突然心生希望，以为她的出现会带来奇迹，然而她果然就如传闻中所言那般，仿佛没有心。

　　既是如此，若她的出现只是翎凤在垂死之际心底所记挂的幻景，那笙根本就没有心情去看他们之间的回忆。她不再理会燕夜，兀自跪身在翎凤面前，想要去拨开他包裹自身的羽翼，脑海中却不觉闪过一个诡异的念头。

　　不对啊……如果此刻站在眼前的这个燕夜只是幻觉，她为何会从记忆里面走出来，甚至直接去接触翎凤？

　　这个念头一瞬闪过，背后立时传来一股冰冷的寒意，她伸出的手蓦地受到抽击，一道红痕立时清晰可见。笙猛然回头，便看到燕夜毫无感情的双眸正定定地直视着自己，被她丢掉的梅枝重新出现在她手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骤然爬上心头，笙急身想要起身逃离，身体却不受控制僵在原地。却并不是幻术，而是当燕夜逐渐向她靠近时，那股冰冷的杀意让她的身体本能地被恐惧所攫住。

　　“你……你是活的？”她自颤抖的双唇中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燕夜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你快是死的了。”

　　她抬起手中的梅枝一击扫来，笙顿如受重锤，身子横飞了出去。她重重摔落在地，鲜血倾然涌出唇间，痛苦让呼吸也随之一滞。视线模糊之中她看到燕夜在朝她走来，惊惶之下用尽全力出声说道：“你在此地杀了我，那我就会永远留在他心底了。”她努力挤出一个嘲弄的笑容来，望着燕夜，“如此一来，就不再是你一个人了……”

　　燕夜果真停下了脚步，凝视她静默无言。就在笙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时，耳中却传来燕夜冷漠的声音：“如你这般弱小的人类即便死在这里，身体只会化为他的养料，魂灵亦会消散，根本用不了多久。”

　　语音落下，破空之声再次袭来，笙根本来不及躲闪便下意识抬手相挡。一片刺目的红光自手中发出，竟击退了燕夜。燕夜颇为意外退了几步，火星落在她的跟前，眨眼间熄灭。

　　手心里攥着的彩石碎片，还在磨着早已麻木的肌肤。

　　燕夜的脸上浮现了怒气，蓦然回头朝翎凤看去。一声压低的怒斥，令她始终毫无波动的心绪突然涌动了起来：“……护着她？”

　　她不再攻击笙转而向翎凤走去，手中所持的梅枝因怒气而缠绕起火舌，杀气随之四溢。笙只怕她会对翎凤不利，咬住牙爬起身想去阻止。然而燕夜只是在翎凤的身旁停下，火舌绕着梅枝缠上了她的手，如一条有灵性的生物般磨蹭她的肌肤，似在安抚主人。

　　空寂与黑暗令人窒息。良久，燕夜才发出一声低喃：“你还是快一些死吧，别再牵连我……随你一起受苦。”

　　她的声音静静地流淌在黑暗中，已听不出丝毫的情绪。说完，她再也没有搭理笙，更没有再看翎凤一眼，径自又走进了黑暗。那根燃烧的梅枝被她丢在地上，失去能源的独火很快便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一切复归宁寂，仿佛那一瞬被激起的感情也在这无边的黑暗中被悄然吞噬，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笙茫然地望着燕夜的身影逐渐远去，突然如梦初醒。她既能在此处存在，定然知晓如何才能救翎凤一命。

　　“你等一下。”笙急声喊道，她虽不放心在此刻离开翎凤身边，但如今也只能一搏，便撑着伤躯去追赶燕夜。

　　“你一定知道怎么才能救他是不是？你存在于这个幻境里，定然知晓这幻境与外界联结的出口，你若真的曾与他相爱过，难道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面前吗？”

　　她的话全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燕夜就像她根本不存在似的不紧不慢地走在看不见的路上，不知要去往何处。那股冷漠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场。笙因为紧追而渐渐感到吃力，终于扶住伤口直不起腰来，她抬头望着燕夜逐渐远去的背影沮丧万分，不由地想：或许这一切根本就不是翎凤所想的那样，或许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生死相错的凄然之恋。或许就像他对弱依曾经的依恋一样，他与燕夜之间或许……也只是单相思而已。

　　这么一想，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那个笨蛋对待感情的容忍程度非常人所能及，一点点示好也许就让他当了真，被骗了以后还傻乎乎地记了百年……

　　她心念乱转，却不知燕夜已停了下来，回过头来凝住她的眼神里透出丝丝的寒意：“收起你的杂念，我听得到。”

　　那眼神如刀剜来，让笙不由地打了个寒颤。看着她那副惶然的模样，燕夜冷漠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了一丝嗤笑：“在这个空间里，你是外人。”

　　这句话让笙怔在了那里，一时竟失去了言语。她看到燕夜留下的表情，心中猛然涌上一股难以克制的情绪。然而可悲的是即便被这般羞辱，心中所燃起的却并非愤怒，而是难以压制的不甘。

　　“那你又是什么？”

　　她扬声质问：“你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会在这里？你既已在这里，为什么还要对他见死不救？你既然不想救他……又何必还要咒他快点死！”

　　胸中的苦涩涌上唇边，都变作了恶心的腥气。她不知燕夜听到这些话后会是何种表情，她只听到她的声音无情地传来：“你除了哭，还会做什么。”

　　心如针刺一般痛苦，眼泪倾然而下。她的确除了哭之外，什么都做不了。没有任何力量，也没有任何办法，在这绝境中眼睁睁看着他在面前死去的人，是她自己才对……

　　无力与无助在悲伤中翻腾，逐渐燃起了一股怒火。笙咬牙挪动脚，一步步艰难走到燕夜身前，伸手想要去抓燕夜的衣袖，却被燕夜冷冷地拂开。

　　“是，我什么都没有……”她咬住唇，流下的泪就像淌出的血，一字字说道，“我只是比你……有心而已。”

　　燕夜凝着她，冰冷的脸上怒气横现。她朝着笙的脖颈一抬手，手中蓦然又出现了那根梅枝，毫不留情地抵在了笙的喉咙上。

　　笙也不再惧她，破罐破摔便想与她相抗，然而她抓向燕夜的手却穿透了她的身体，什么也没有触碰到。唯有那根梅枝刺在肌肤上的触感，却真实到令人头皮发麻。

　　她愕然望住燕夜，再一次问道：“你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