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69、第六十九章

　　一个人心底的最深处会有什么样的风景，在穿过记忆后落入连自己都无法触及的，最根源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亦没有任何事物，有的只是一片虚无。

　　目之所及皆是黑暗，却并非伸手不见五指，抬起手时，仍然能清晰地看清自己的身躯。笙惶然走在其中，茫茫的黑暗令人心焦。她不敢停下脚步，却始终觉得自己只是在原地踏步。

　　那些龟裂的记忆碎片落入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被吞噬了。难道翎凤也一样被这黑暗所吞噬？

　　心念及此她更加难以稳定心神，四下里不断地盲目乱转。手心里的刺痛仍然是她所能感到的所有感知，她摊开手望着那些彩石的碎片，见它们在微微地发着红艳的光，就像他一样自黑暗中亦能变成一盏灯。

　　彩石的光相互辉耀着，幽火似的光芒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愈发明亮而炫目。笙感到身后出现了什么，骤然回头，便看到一团火焰燃烧在黑暗中，在黑暗无声的压制下竭力最后的力量挣扎。

　　“翎凤。”笙倾然大喜，匆忙跑上前，然而眼前所见却令她骇然失色。

　　躺在地上的那个身影既熟稔，又异常陌生。尖利的指爪扣在地上，指尖鲜血淋漓，一眼扫过还能看到腕上留下的深深的齿痕。似乎察觉到她的靠近，他的身上忽然散发出一种可怕的气息，让笙不自禁僵在了原地，双脚如同被钉住般无法再上前一步。

　　他的手动了动，缓缓转过的脸上没有了昔日里的神采，那双本该光芒潋滟的眼瞳此时暗沉无光，泛出死一般冰冷的杀气。

　　就像一头穷途末路时忽见猎物的野兽，被本能的欲望所支配。

　　笙被那双赤瞳攫住，突觉无法动弹分毫。是幻术，即便他的神智已不清明，然而身体的力量却仍然在遵从生存的本能而驱使。她眼睁睁看着他慢慢地挣起身，却又屡次不慎重新跌在地上，复又撑起身躯爬起，不停地在垂死的边缘挣扎。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站起来，只得出手抓住了笙的手腕，不舍得将送到面前的猎物放走。本就细长的手指因为妖化而愈发失去了形态，变回了他自出生时起最原始的模样。笙看着他痛苦万分的模样眼泪不住地掉落，滴落在他的手背，缓缓冲淡了手背的血痕。

　　“翎凤，你若能就此活下来的话就动手吧。”她咽下喉中的哽咽，轻声说道，“我的命本来就是你的，你回来找我，不也是为了取回我的命吗。如今若能换回你一命，让我再死百次都值得。”

　　他静静地听着她的话，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盲从地牵过她的手放在唇边，张口咬了下去。尖利的齿牙刺穿肌肤的触感令笙一阵战栗，她无法动弹，只能垂下目光看着翎凤埋首在她的手边，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滴落在他的翎羽上立时激起了一朵艳丽的火苗。

　　他阖上眼睛轻舔她的血液，蹙起的眉心显露出难忍的痛苦，不断咬噬肌肤的举止因为虚弱竟显得如亲密一般温柔。笙强忍疼痛，无声又无力的碰触或许已是她距离他最近的时刻了，此刻的他没有任何刻意的疏离，亦没有任何小心的掩藏，如此赤.裸裸地在她面前展露出无边的欲望。只一心在渴求着她，一心想要将她占有。

　　手心里紧握的彩石碎片仿佛让曾经相处的一幕幕，都如幻梦一样在眼前闪现。到头来他们之间感情的结局竟是如此，真不知是凄然，还是释然。

　　被他拥在怀中一点一点地吃掉，总也好过……被他拒绝吧……

　　咬噬肌肤的唇齿渐渐地停了下来，笙自绝望中缓缓睁开眼，就看见翎凤松开她，突然捂住嘴低头干呕起来。他急促地喘着气，呼吸因为难以顺畅而好似随时都会断掉。笙讶然失色：“翎凤你怎么了？你快放开我，快放开我！”

　　可不论她如何嘶喊，如何哀求，翎凤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他撑住身子开始剧烈地咳着，咳得胸腔如针刺般痛，上气难接下气。烈火般的眼瞳中露出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之色，疯狂一般捶着头说道：“不要了……不要再折磨我了……到底怎样……你才能停下……”

　　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羽翼伸展开来裹住了身体，将他牢牢地禁锢在其中。仿佛是在下意识地保护自己，又像是害怕失控而将自己封闭了起来。他再也不肯露出脸来，整个身躯都在燃烧着，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绝非再是幻觉。

　　凤凰于火中死去，自灰烬中重获新生。

　　翎凤真的要死了吗，哪怕被箭刺成筛子也能安然无恙的妖之卷王者一族，如今……真的会死吗？

　　笙不敢去想象，凤凰虽有不死之身，然而重获新生的他将丧失所有记忆，乃至人格都会随之改变，即便容颜不改，却已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人了。

　　“我求求你了，翎凤。你若还有意识就解了你的幻术好不好……为什么你总是不愿听我一次，为什么你总是在关键的时刻……就不会将我放在心中……”

　　长久压抑的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的崩塌，眼泪如决堤般涌出，却也只能透过模糊的泪眼，无能为力地看着深爱的人逐渐走向死亡。她在翎凤的心底世界里嚎啕大哭，却再不会有人将她拥入怀中，借自己的肩膀给她依靠。

　　泪水倾涛着，笙无力支撑颓然跪倒在了地上，满心的念头只有上前与他一起燃尽身躯……当她想要撑起身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竟能动了。那一刻，莫大的绝望倾然吞没心房。幻术失去效力，若非是他自己解除，便意味着他已经没有能力继续维持力量。大限终至眼前，再也无力回天。

　　笙感到脑中一片空白，就连绝望与痛苦都在一瞬停滞。她呆滞地看着翎凤燃烧的身体，失去了所有的感知。

　　前方逐渐发出幽白之色，她茫然地抬起头，眼前不知何时展现了一幅从未见过的光景。红梅在雪中绽放，庭院深幽而宁静，一个倩影立于树下，探手轻轻地折了一支梅。

　　笙几乎可以听到梅枝断裂的声响，在这寂静到毫无声息的地方十分清晰地传入耳中。又是幻景？这里已经是意识的最深层了，理当什么都不会有才对。

　　那女子持着梅枝微微侧头，冷艳而端丽的脸庞因为这漫天漫地的白雪而显得分外孤寂。她朝这边望了一眼，便徐步走了过来。白雪跟随着她的脚步延伸到了眼前，她就如一个来自世外的天女一样，漫步踏入了红尘。

　　笙已然明白了她是谁。

　　原来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人，还是只有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