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68、第六十八章

　　蓦地醒来，睁开眼的第一个感觉便是被雨水浇淋，忍不住以手遮挡，透过指缝看到眼前矗立着一座乌沉沉的塔。视线自塔底向上望去，那座塔就像马上要倒将下来似的，散发着剧烈的压迫感。

　　笙忽然感到清明了起来，雨打在脸上格外冰冷，她坐起身茫然四顾，天地间除了雨，只有她失魂的脸。

　　为什么会回到这个时候，她从塔上跳下来，没有死，却也没有人相救。她仰起头回望头顶直冲云霄的黑塔，一时竟有一种错觉，好像从来也没有出现过翎凤这个人，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渴望被爱的幻觉。

　　倘若这才是事实，那她如今究竟是醒着，还是梦着。

　　手心里传来麻木的刺痛，刺破肌肤的血与手中物混在一起，黏黏腻腻的令人烦躁。她摊开手望了一眼，蓦然睁圆了眼。不是幻觉，这才是真实……砸成碎片的彩石攥在手心不肯放手，是她失去意识之前本能的行动。

　　她进到幻境里了！

　　笙激动地握紧了手，也不顾那些裂石的碎渣继续研磨肌肤，埋头便冲进了雨中。可是他在哪里，这景象究竟是源于他的幻象，还是源自自己的幻象？笙搞不清楚，只是觉得心头有一种感觉，像在指引她一般牵动她的思绪，让她毫不迷惘地追着一个方向而去。

　　阴沉的雨幕逐渐止歇，云雾缓缓散开，天空变得明朗。无数鲜花在脚边悄然绽放，一片绿茵自眼前铺展，树木林立，枝叶繁茂。笙一脚踏进了仙境，远处瀑布水声激烈，耳畔雀鸣清脆悦耳，一股清冽的灵力充斥在每一丝的空气中，令人顿然神清气爽，耳目清明。

　　这是何处？正当笙困惑时，不远处传来了一对男女的声音，急匆匆地朝这里赶来。笙慌忙躲在树后，探头悄悄张望。

　　两个与翎凤一样赤发红瞳的人影一前一后朝这边走来。当前的女子面容秀丽娇小可人，一对红眸流转间灵气十足。而跟在她身后的男子却比那女子还要冶艳，一身火一样的翎羽在阳光下就似发着光，让人根本挪不开眼。

　　只是他身上散发着冷冽的气息，脸上也没有丝毫表情，很难相处的模样。并且与翎凤柔和精致的脸庞相比，这个男子眉宇间流露出英气，能让人一眼就能分辨出他的性别。

　　他们很快就到了笙的眼前，笙急忙藏身在树后，紧张到屏住了呼吸。以凤凰之力绝不可能瞒过他们，可他们却像全然没有笙这个人一般，径自便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向着一处矮坡而去。

　　笙顿时明白过来，这里是翎凤的记忆。

　　她走出树影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定了定神疾步跟了上去。即便这幻境中不知有几分真假，可她还是想要知道关于他的任何事，哪怕只有一点真实也好。

　　女子在山坳处停步，蹲身搬开一堆枝叶后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小洞。她回头对男子说道：“你看，就是他，我在树母前捡到的。”

　　男子探头看了一眼，眉心继而拧了起来。他沉着脸，似乎一点也不想沾惹麻烦。女子便露出恳求的眼神娇声道：“多可怜啊，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男子站起身别过脸，冷淡地说：“确认是族人的话，丢在这儿岂非太过无情。”

　　“我就说叫你来绝对没错。”女子展颜笑着，“雷霆总是摆出一副可怕的表情，内心却是很温柔呢。”

　　男子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扫过她的眼神沉冷如冰，却又不好发作而闭口不言。女子小心地将洞里的孩子抱出来，笙终于看到她的怀中蜷缩着一只鲜艳如火的雏鸟。清风拂着尚长硬的羽毛，小小的翅膀包裹住整个身体，就像刚从蛋中破壳而出一样惹人怜爱。

　　笙无比艳羡地望着女子怀抱幼时翎凤的样子，嫉妒让她几乎想要冲上去将他抢过来。

　　“对了。”他们走回来路时男子忽然开口，“你就将他放在那个洞里，就不怕被其他妖兽给叼走了。”

　　女子一愣，尴尬地笑了一下：“我没想到……还是雷霆细心啊。”

　　在她凝视的笑颜下，男子终于忍无可忍道：“弱依，你信不信我回头就把他扔了……”

　　他们一来一往的话语声逐渐在眼前远去，独留下笙站在微风里，长发与花茎一样随着风轻轻地摆动。

　　一步之间，景物又变，她突然站在了悬崖边上，一个年幼的身影挂在生长在崖壁上的藤蔓，脸色惶恐地仰头望向头顶。

　　那个名叫雷霆的男子神情淡漠地对他说：“这崖底盘着一条花岩巨蟒，你要是不飞，你这点肉连塞它牙缝都不够。”

　　小翎凤含着泪，抓着树藤的手不停地在发抖。

　　身后远远地传来一声怒吼：“雷霆，你在干什么——！！！”

　　笙还来不及揪心，闻声回头，又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座木屋前。屋前空地上的那个背影，已然有了些许成长的模样，他摊开的手心里燃着一团火，火苗明艳而跳跃，就如他的身影一般热烈温暖，又没有丝毫的攻击性。屋内传来一声呼唤，翎凤回过头，稚嫩的脸上满是伤痕。他听话地踏上木阶，自笙的身边走了过去。

　　“别在乎雷霆的话，你还小呢，不用着急。”弱依取了草汁轻轻地涂抹在他脸上，看着他因为痛而眉头轻皱的样子，忍不住笑道，“男孩子可要好好爱惜这张脸，否则等你长大了，就没有女孩子喜欢你了。”

　　翎凤垂眸不语，忽然问：“弱依姐姐呢？”他望着弱依说道，“等我长大了，弱依姐姐会喜欢吗。”

　　弱依怔了怔，掩唇失笑道：“那你就先长大吧……”

　　那双清澈的眼神中映着弱依灿烂如阳的笑靥，笙却从中嗅到了浓浓的酸意。什么时候她才能出现呢，究竟要到什么时候，她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她已经等得……快不耐烦了。

　　不知是否感应到了她的期盼，再一次出现的翎凤已然是如今她所认识的模样。他站在弱依面前，已不再是依恋在她身畔的稚儿了。

　　“幽山试炼是你的机会，也是你的成人礼。你只要熬过那里的寒雪，并带三株月冕草回来，族中各位长老一定会许可你帮我一起打理族中事务。”

　　翎凤的眼神中透露出难以掩藏的紧张和不安，他方要说话，雷霆冰冷的嘲弄便先传了过来：“死了就别再回来，回来也是丢人。”

　　淌着流焰的眼瞳里满是怨怼与不服，他吸了口气，望着弱依说：“我会尽早回来，带着三株月冕回来作为你的……”他咬了咬唇，“你的成婚礼物。”

　　弱依欣然绽开了笑颜，她踮起脚碰了碰翎凤的头顶，清甜的声音如甘泉流入心底，叹然道：“你都比我高了啊……”

　　她不舍地目送翎凤离去的背影，回首与雷霆相视一眼，让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竟也逐渐柔和了下来。

　　原来他并不是第一次失恋……不知怎的，笙虽然很是心疼，却又止不住想笑。一笑出来，泪花不期然就模糊了眼。她朝着翎凤离开的方向走去，即便他的身影在幻景中如时光飞逝一般消散，她却仍然能感觉到他还在她身边，从未曾远去。

　　原来他的过去是这般模样，原来他的悲喜是这般可爱。若非在这幻境中，恐怕她永远都无法知晓。远方的草地不断往身后退去，她就像行走在时光的溪流里，淌着温柔的溪水逐渐走向他的心。直到她再次看见他停步在眼前，幻景又一次展开了另一幅画卷。

　　那里有一株巨大无比的树，树冠高不可攀，树干左右延伸宛如巨鹏展翅。翎凤就站在树前，仰起头头望着它发呆。

　　笙走上前，惊讶地发现那颗巨树上竟隐隐浮着一张庞大的脸，那张脸五官分明，栩栩如生。再细看横生的枝干，像极了一对展开的羽翅，与巨树融为了一体。

　　翎凤仰头望着那张长在树上的脸，良久未动。那张柔和的面容就像一张母亲的脸，非但不会令人感到惊恐，反倒有一股自心底而起的安心流动在心间。

　　阳光温柔地洒在树上，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笙陪在翎凤身旁，置身在这世外的桃源中，从未感到岁月如此温柔，而世间一切纷扰仿佛都只是一场噩梦。

　　如果这里只是幻觉，那么就此沉浸在这里，又有什么关系……她的心中不禁浮现了这个念头，这世间所有的苦痛到头来，又究竟能得到什么。

　　忍不住伸出的手想要偷偷地与他双手相握，指尖却径自穿透而过，唯有阳光落在手心。

　　她怅然地望着落空的手，半晌才默默地收了回来，笙抬起头望向翎凤，他鲜艳的眼瞳中静静凝聚着一丝寂寞。

　　“树母。”他终于开了口，仰望那张脸说，“我去了一次人世，那里挺好玩的，我还认识了几个朋友，还有……”

　　他顿了顿，才说道：“还有一个我喜欢的姑娘。”

　　心口传来一丝刺痛，翎凤却已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他垂下头沉默着，眸中流淌着黯然的光。

　　“我是不是……就不应该去啊。”他的声音逐渐显出哽塞，眼泪也随之掉了下来，“我搞砸了很多事，很多无法挽回的事。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想知道她在死去的那一刻，究竟是不是……”

　　树影在风中摇摆，他的声音也逐渐淹没在沙沙的声响中。笙忽然感到心头不安，下意识想去拉住他的手，眼前的画面却蓦地凝滞，似一面镜子一般顷刻间龟裂，在她眼前无声地碎落了满地。

　　那幅龟裂的画面里，翎凤微微地转过头，看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