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66、第六十六章

　　草叶青翠，远山如黛，溪水之声或远或近，令这世外秘境愈显空幽。翎凤穿梭在树丛间，枝叶间洒下的光影落在他脸上犹如水波浮动。即便是幻象也实在太真实了，原来那些受困于他幻术之人所感受到的就是这般奇异的景象。

　　可他丝毫没有心情去怀念过去的美好，幻境在读取他的记忆以后便赶超在了他的脚步之前，开始自行塑造一片全新而未知的世界。在如今这个世界里，他已不再是主人，完完全全成了笼中物。

　　与自己的记忆比拼速度，这种感觉着实难以形容。周遭的景象随着他飞驰的身影不断地变换，不断地重建，就像一个顽劣的神明俯瞰大地，欣赏众生挣扎的模样，肆意地捉弄。无论他在原地盘桓，还是直冲突围，一切似乎都已不能改变。

　　他终于跑不动了，停落在一棵树上大喘着气，愁恼间，忽然听到有人叫了他一声。

　　“快下来，翎凤。”

　　这里还有人啊？

　　翎凤诧然低头，拨开眼前的枝叶向下望去，果然见到一个与他同样赤发红瞳的女子正站在树下，面色焦急对他喊：“你这孩子又不听话，危险啊。”

　　孩子？

　　他怔了怔看向自己，发现自己竟然变小了。踩在树干上的两只脚足足缩小了好几圈，就连抓在树身上的手，也变得纤细而幼小。还来不及惊讶，眼角的余光便瞥见身旁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一回头，便见一条双头蛇正盘旋在枝干上，吐着蛇信朝他游来。

　　翎凤大惊之下脚下一空便掉了下去，摔进一处冰冷的积雪中。他紧闭双眼皱紧了眉头，扶着脑袋喃喃唤道：“弱依姐姐，你怎么也不接住我……”

　　可当他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冰天雪地里。雪花轻轻地自天空洒落，如一瓣瓣洁白的花，漫天漫地地飘落。这里是……他一惊，慌忙坐起身，两株宛如茶盅般蓝白色的花朵正握在他手中，散发出幽兰色的光芒。

　　是月冕草，传说可令世间任何生灵起死回生的灵物。

　　“真美啊。”一个人影站在他身前，仰望天空轻声赞叹。她没有身体，淡金色的灵体赤足立于雪地，却无法留下丝毫的痕迹。

　　“这样的奇景在南国只怕毕生都无缘得见。”她柔声笑着，回过头来，“真幸运我死了，如今才能站在这里，在这里与你相遇。”

　　她的脸在风雪中有一些模糊，淡薄的影子在风中飘摇，仿佛随时都会被吹走。翎凤急忙上前想要护住她，脱口说道：“我可以让你复活啊，你就能永远在这里欣赏雪景了，我也可以……陪着你的。”

　　她的笑容渐渐地凝滞，回眸望他的眼睛里写满了他读不懂的意味。

　　“改变生死于你而言，当真如此容易吗。”她喃喃地问道。

　　翎凤闻言蓦地一怔，忽然清醒过来。不对……这不是真的，他在幻境里，这都是通过他的记忆加工而成的幻象。他缓缓放下想要去触摸她流溢哀愁的脸，咬了咬唇，毅然转身离开。

　　雪不再落，天地又换了景色，雨水倾然而下。她再一次站在他面前，这一回雨□□自落在她身上，打湿了她一身华丽的衣裳。

　　“没错，我是骗你的。”她站在雨中，双瞳中流露出的恨意如剜心的刀，“若不是你多此一举，我根本不必这样痛苦地活着。人类的生与死在你手中不过是覆手之事，可对于我而言……却是日日噬心的折磨。”

　　这是幻觉……不是真的。翎凤告诉自己，然而眼前的一切又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地与记忆重合。她留下的泪与雨水一起冲落脸颊，声音里的苦涩逐渐浮出一股悲哀的恨：“变成一个非人非妖的怪物，时刻徘徊在将死未死的边缘……这种痛苦，你是永远都无法体会的。”

　　翎凤顿在了那里，这还是幻觉吗？难道不是事实本就如此？他就是这样自以为是地做了这般无法挽回的事，还要让她面对他时一再强颜欢笑。

　　雨幕遮天蔽地，逐渐让她的身影愈发遥远，犹如一道挡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高墙。

　　对不起……原谅我好不好……这句道歉在心底已经说了百年，却已永远都无法再传达到她耳边了。

　　她哀怨的眼神留在雨中，身影逐渐消失。翎凤仓皇朝她追去，伸出的手只徒劳抓着雨珠，雨珠却忽然串连起来，变成了一根铁锁紧紧缠住了他。幻境再次变换，无数高昂的呼喊在脚下起伏，他转目望去，数以千计攒动的人头无一例外地，都在欢呼他们的女王陛下荣登王座，为南国书写新的篇章。

　　翎凤望着她傲然端立的背影，分明就在眼前，却已遥不可及。也好，哪怕只有这一刻能够让她感到快乐，便也足矣。

　　无论她要他做什么……

　　“为我去死吧，翎凤。”她在他眼前，那张早已刻在他心里的面容上，带着温柔却没有温度的笑，“你看，我的臣民都需要你死，否则民心难平。毕竟在他们眼中你是降临南国的灾难，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翎凤凝望她明亮的眼眸，艰涩地开口：“你也是……这么认为吗……”

　　她摇了摇头，纤细的指尖触上他的脸，那般爱怜的眼神没有一丝的作伪：“可我也想要你死啊，否则，我也心难平。”

　　她凝着他，绽开笑颜轻轻地说：“别怕，凤凰拥有不死之身，你很久就会重生的。而这死前的痛苦，就当是为了我忍一忍吧。”

　　“可是……”翎凤怔怔地发出声音，“重生之后的我，就不再是我了啊。”

　　“没关系。”她舒然的话语飘入耳际，似带着许多憧憬，“那就让一切都从头开始，你只属于我，我也只属于你。我们永远在一起，不是更好吗……”

　　鲜艳的簪花在她头上摇曳，在火光下发出粼粼的光。她的笑容勉强又悲哀，一滴泪流下脸颊变成了流火，烧灼着她的脸。她却浑然未觉般，转身向着她的荣耀走去，向着她的王座走去。

　　别去……翎凤望着她逐渐走去的背影，噩梦般的记忆一幕幕重现，撕心裂肺地大喊，燕夜别去——

　　天空骤然染成了血红之色，大火吞没了祭台与臣民，吞没了天地间的一切。唯有燕夜回眸的笑容，在火光下异常清晰。她手里捏着月冕草，双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翎凤却听不清。他奋力想要挣脱锁链去挽回他深爱的女子，挽回折磨他百年的伤痛，锁链却化成了双头蛇咬住他的脖颈，撕扯下的血肉一块块地掉落在脚下。

　　眼中所见皆是血色，就连天空也仿佛在滴下血雨，燕夜的影子就这样没入了大火中。月冕草飘落在地上，荡开了一圈幽蓝色的涟漪，清冽的灵气扫尽了天地一切污浊，发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于是火消失了，双头蛇也不见了，翎凤的身体完好无损，孤身一人依然站在阴冷的雨里。

　　哗哗的雨声填充了耳畔所有的声响，他抬起始终未能触及到她的双手，在颤抖中，已不知脸颊上流淌的就是雨水，还是泪水。用了百年的光景才让自己逐渐接受这个结果，即便自他人口中提起她来，都已能够平心静气地默默聆听。他以为自己在慢慢地释然，即便无法找到答案，今后也能让时间冲淡往昔。

　　然而如今却在这里瞬间瓦解，又回到当初那个无力，无知，又不知分寸的自己……

　　“别再让我……看到这些了……”锥心刺骨的痛苦淹没在大雨中，夺去了所有的气力与心力。

　　一阵剧烈的摇晃让翎凤险些站不住脚，他感觉身体在失去知觉，视野也开始发花，仿佛被什么东西贪婪地抽取了力量，逐渐令他的躯体变成空壳。窒息的痛苦让他慢慢自回忆中醒了神，他捂住被攫住的心口，额间不断沁出冷汗。

　　在消磨了他的心力以后，幻境开始乘虚吸食他的力量。翎凤从不知道原来幻境吞食了一定的力量之后，会变得这么可怕。至少他还从未听闻过曾有一个族人是死在自己的幻境中的。

　　屈辱与愤怒让他咬紧了牙关，竭尽全力控制住僵硬的身体，伸手指向天空。怒火在幽目中燃烧着，雨花在触及他身体的瞬间便蒸腾成水汽，悄然冒出轻烟。他仰起头，对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嘶声吼道，“你不过就是个会动的死物，别以为能玩弄两下人心，就妄图反噬为主。你终究只不过是我的……”

　　说话间，天空忽地落下一物掠过了翎凤的眼前，沉重地落在了地上。翎凤面色骇然，只觉身体的血液蓦然倒流，他缓缓低下头去便看到笙躺在脚下，血顺着雨水流淌而出，淹没了他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