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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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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门锁早已腐坏,也无需再去更换,因为不会有人前来这里,更不会有盗窃者选择此处作为目标。空气中处处都弥漫着腐朽的味道,尘埃蒙着昏黄的灯,让这仅有的一丝的光两也悄然黯淡。
笙上前拂去了灰尘,并为烛灯剪了灯芯,跳跃的火苗这才恢复一些活力,将幽暗的室内点亮些许光明。
“姑娘本不必费心,反正我这糟老头子早已昏花,点着也是费烛罢了。”首阁人佝偻着背脊,面向笙所在的方向和颜悦色地说道。
“还请先生原谅我先前的失礼。”笙自椅上下来,拢了拢耳边垂落的发丝笑了笑:“明灯引路,先生的这些灯,不正是为了有求之人而燃吗。”
老者闻言,含笑说道:“姑娘这一回又是为何求而来?只要是这里有的书,姑娘都尽可翻阅。”
笙向他行了一个正礼,开口说道:“先生虽长守于此僻凉之地,然而天枢阁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并未曾躲过先生的耳朵。”她凝着老者没有焦点的双眸,“您知晓我的身份,也知晓如今天枢阁已名存实亡,而笙能够仰赖的,也只有先生您了。”
老者听得此言并未表露惊讶,只是带着他一贯淡然无波的笑容,说:“除了自己,无人能够仰赖,这道理姑娘理应比谁都明白。”
“是。”笙颌首,“可人力有限,笙如今已是常人之身,此事不得与他人言,却瞒不过先生。即使如此,为何不能与先生联手,夺回当初你失去的东西?”
老者平静的神容下看不出丝毫的情绪,可空气间的沉默仍然牵动着笙的心。良久,老者才徐徐说道:“我老了,比不得当年,天下亦已是年轻人的天下,容不得我这把老骨头再去染指。”他失焦的目光缓缓扫过在灯火暗处林立的书架,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如今我已与这朽阁融为了一体,难以再分割,姑娘也不必以这般承诺来折辱老朽了。”
“笙断没有这个意思。”笙慌忙解释。
老者却摆了摆手,凝着笙的眼眸在昏暗的灯火下却灼亮无比:“我这把老骨头在入土之前,也就只有一个请求,还望灵女大人应允。”
听到这个称呼,笙退了一步,再行正礼:“先生请讲,笙尽力而为。”
老者笑道:“只求灵女大人借令牌一用,让我再看它一眼,如此也就足矣。”
笙一时未能反应过来,顿了顿才想起初次到书阁时,白夜曾给了她一个令牌。自那以后白夜也未曾将其取回,似乎就这么默许送给了她。笙直觉这块灵牌定有大用,便时刻带上身上。此时听闻老者所求,便自袖中将其取出,递到了老者手中。
“令牌在此,先生大可拿去。”
老者用干枯的手抚摸着令牌上的每一条纹路,昏花的双眼望着虚空,露出一丝萧瑟,又有一丝安慰的眼神。他并未有占用太久,就将其还给了笙。
笙接到手中不明其意:“先生不愿收下吗。”
老者释然地摇了摇头,就像是在确认这块令牌仍然在笙的手中一样,欣慰道:“物归原主,此事极好。”
笙低头端详着手中这块冰冷之物,心头疑惑更重:“这令牌是谁人之物,为何它应该在我手中?”
老者负手弯腰,柔和的神情中透出了一丝恭敬,回答道:“这是天枢阁成立之初,第一任大音灵女的令牌。”
幽火静静燃烧着,重重光影交错于书架之间,扑朔迷离。
“她……”笙试探地问道,“她既能拥有令牌,想必拥有一定的权力,是吗。”
老者颌首,悠长的话语回忆往昔,仍如昨日再现:“百年前昭王即位力推新政,南国术师家族一夜之间落入谷底。禁咒令当前,昭王为平复世家之愤便建立了天枢阁,让各世家选出年轻才俊,允许他们仅限于天枢阁内切磋术法,为术师家族留得一袭残喘之地。此举名为特恩,实则幽禁。这些高门子弟虽对自己人质的身份心知肚明,可年轻人的拳拳之心又岂是区区一道令旨就能压制?”
那是南国百年来最动荡的时日,百姓渴求变革,新政却频频受阻。盘根南国几代之久的世家不服新王,却又受制于先王陛圣天女的亲笔密令,使得大家族之间开始争斗不休。昭王因此坐收了渔翁之利,并提出让世家选出一位最有声望的少女成为天枢阁的首领,赐予大音灵女之名,成为了南国崇术之众们心中继陛圣天女之后新的精神领袖。
金氏一门的嫡长女金玥兮便是第一任大音灵女。
那时南国还没得到敬神权杖,昭王给了金玥兮一块以黑铁锻造的令牌,准许她能在法度之内号令天枢阁上下,见令牌如见王,违令者可就地处决。暗地里,有人便道金玥兮的资质与气度都像极了陛圣天女,昭王才会这般宽许。
纵然少年术师们处处受制,但得到了国君的特许,又有金玥兮这个少年们心中倾慕的对象引领,天枢阁总算逐渐走入正轨。金玥兮也就成了联结在天枢阁与昭王之间的桥梁,替昭王稳住了术师世家。
说到这里,老者长长地叹了口气,沧桑的悲意难以掩藏:“也正因为此,才让金玥兮踏进了泥潭,早早就香消玉殒。”老者移动眼睛望向笙的方向,轻叹道,“她死的时候,也就灵女大人这般年纪。”
笙摩挲着手中的令牌,历经百年岁月,它似乎仍在预示着每一位大音灵女悲暗的结局。
“因为什么?”
“禁咒令。”老者回答,“金玥兮来往宫中甚多,昭王待之如亲,远非其他世家子弟所能相比。她年轻貌美,一双眼睛极富灵气,娇俏可爱,由此惹得后妃争妒。世家们也看中了这个机会,极力怂恿金氏家主推波助澜,让金玥兮嫁入王室。”
“她若嫁入王室,新政也就成了一场笑话。”
老者颌首:“不论昭王对金玥兮怀有何种感情,人言之下,昭王也就逐渐疏远了她。可失去昭王恩宠后的金玥兮却犹如一朵遭遇风雨后的花一般黯然失色,即使她努力掩藏,也让天枢阁的少年子弟们心生异动。彼时正遇天罗大军进犯,南国屡屡败北,昭王在朝中的声望再一次受到质疑。”
长久的压抑终于迎来了爆发的出口,少年们与各自的家族暗通刺杀昭王,金玥兮得知此事后极力劝阻无果,便拿出御赐令牌来喝止。同伴们投来的愤怒与失望的眼神,让金玥兮如坠寒冰。她连夜进宫面圣,昭王却拒之不见,她反倒被天枢阁抓回幽禁了起来。
行刺当日便是陛圣天女的祭日,昭王每年都会私下里前来祭奠,只会带些许亲卫。术师们布下了猎杀网,只待昭王一入法阵便要取他性命。孰料金玥兮突然现身拦住了昭王,少年们只能一齐上前动手,将二人一起逼入了法阵。
他们对着自己无比仰慕的女子,含着痛苦亮出了武器。众人合力正待要出杀招,金玥兮亦取出袖中法器。各家子弟与金玥兮的法器同时激发,爆裂之声震耳欲聋,几欲冲天。阵法被毁,金玥兮带着昭王逃出生天,而少年们却负伤在地。
他们第一次见识到金玥兮的强大,第一次见识到这个被歌颂为陛圣天女第二的少女,身体里所潜藏的巨大能量。
而他们所见识到的,昭王一样见识到了。
后来那些行刺的少年均被处以极刑,天枢阁近半数成员一夜之间丧命,他们的家族凡有参与,亦受株连。存留的子弟们也都被困缚在天枢阁里被夺去了自由。金玥兮恳求昭王看在她救驾之功的份上饶过无辜者,昭王一怒之下将她也幽禁了起来,并以他们为质,挟喝世家不准再动异心。
就此,金玥兮彻底寒了心。她终日被关押在天枢阁中,一心错付,痛苦不堪。自情之一字中走出后的金玥兮仿佛看到了南国的未来,看到了新政的未来,她不愿南国就此走向末路,便开始撰书写作。她将自己所知的所有秘术都记录下来,希求即便自己没入黄土,也能留予后人一个出路。
尽管她极为小心,这件事还是传到了昭王耳中,终于触到了昭王的底线。昭王下令金玥兮交出秘本,金玥兮便要求面见昭王。
以往她与昭王总是在御园里相见,如今却是在大殿对峙,金玥兮望着昭王冷峻的脸,缓缓说道:“你也终究,只是一个帝王……”
说完那句话,她便起身直奔昭王而去,宫中侍卫急忙上前护驾,均为她以法术击退。她登上了御台来到昭王身前,两人相距不过十步。昭王面无人色,望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就像在望着一头失控的猛兽。
金玥兮按住昭王的双肩,迎着他憎恶的眼神中缓缓靠近他的脸,轻轻地吻了他的唇。
侍卫大声呼喊救驾,举剑朝金玥兮刺来,她也没有躲。长剑当胸而出,金玥兮牢牢地将昭王的脸刻入心中,就这么带着笑,死在了他面前。
金玥兮死后,南国上下所有的术师家族都噤若寒蝉。禁咒令彻彻底底将南国清洗了一遍,而天枢阁则成了真正的囚笼。昭王翻遍了整个天枢阁都没有找到金玥兮留下的秘本,甚至连她的令牌都消失无踪。他迁怒于金氏一门,以致金玥兮的父亲为国自尽,这才换得金氏一门的留存。
之后金氏一门举家搬离国都,连金玥兮的尸首都不敢去收,就此退出了南国的权势战场。
直到昭王驾崩,新帝即位,南国大势风云变幻,天枢阁才逐渐见到了曙光。那次浩劫中的幸存者推举出四个最有声望的首领,组成了如今的四巫。而大音灵女这个位置也随之成为了天枢阁的虚职,从号令南国术师,变成了为南国祈福,与神灵相通的灵女。
“你想要的都在这里。”老者将一本陈旧的书籍放在了笙的前面,对她说道,“这就是当年金玥兮留下的秘本,上面记载了南国历年积累下来的秘术,或许对你所求之事有所帮助。”
笙抬眼望着老者的脸,问道:“这些用无数鲜血换来的宝物,先生就这样交给我了?”
老者颌首,含笑的面容就如一个慈祥的长者,对钟爱的后辈格外照顾:“禁咒令因金玥兮而起,又因你而终,这就是天意。或许这东西,本就是为你留的。”
笙看着躺在桌上的那本册子。虽然陈旧却十分整洁,与书架上的书籍全然不同,显然受过精心的护养。她也不再推辞,伸手方要去取,老者却又开口:“灵女大人,老朽还有一事想问灵女大人。”
笙收回手,抬起头回道:“先生有何指教。”
老者微微地笑道:“在深爱之人与家国存亡之间,若换成灵女大人,会做何选择?”
笙怔住了,手中黑铁的重量让她感到难以负重。她将它拿到眼前,昏暗的灯火扑下了浓重的阴影,仿佛仍能嗅到这纹路之间早已干涸的血腥味。沉默良久,她才将令牌放在桌上,取走了秘书。
“他不是昭王……我也不是金玥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