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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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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颗石头当中似有一团火在回转。”当笙拿着彩石叫来天枢阁最博学的术师时,他如此说道。
“一团火?”笙诧然,她接过彩石对着灯火细看,果见一团火红的东西在缓缓地流动。它自彩石中来回不歇,就如一个孕育着的生命。
“这极可能是凝聚了天地自然之力的奇物,而自然之力,乃是人类穷尽千年都无法企及的力量。”术师凝视彩石,赞叹不言而喻,欣然问,“灵女大人是从何处得到此神物的?”
笙取回彩石,并未应他。这不过是她从市集上花了十文钱买的,怎会有什么特殊的力量。她轻轻触摸着彩石光滑的表面,心底百味杂陈。
“若如你所言,这石头乃自然之物,那我当初拿到它之时为何丝毫不曾察觉。”笙抬起眼,沉言道。纵然如今她已失去力量,可当初爱不释手时,恨不得时刻都将它带在身上,缘何会察觉不出这石头的异样。
术师闻言面色诧异:“这般说来,莫不是有人将自身之力灌注其中,才会造成此般结果?”
他停顿了下来,神情有些凝重,忽而问:“灵女大人可曾离开过南国。”
笙一怔,不禁警惕了起来,沉眸望着他:“除祭礼之外,我何时踏出过天枢阁。”
术师闻言却露出了一丝笑,笙这才恍然她曾与一只妖魔私奔之事,天枢阁近乎人尽皆知,不由面上绯红,垂下了眸子。
“有什么话,你但言无妨。”
术师负手一笑,说道:“这南国之中唯一能做到,也唯有他了。”
是翎凤在其中注入了力量,使得这颗彩石能有机会保护身无依傍的自己吗。笙怅然地想,可如今他又在哪儿。
“还没死心呢。”一个声音突兀地介入了他们的谈话,宁笙自长廊另一头走来。尽管她的身体已不如往昔那般惑人,可她举止间的姿态,依然散发出一股掩不住的妖媚。
术师见到她前来,脸色顿然变了。他沉声对笙说道:“若无他事,职下告退。”
笙颌首默许,他便匆匆退走。纵然天枢阁年轻一派对翎凤这个不速之客已不再抱有不共戴天的敌意,然而面对宁笙,他们仍如临大敌。
这个披着人皮的女人才是一只妖魔真正的模样。她身上的血腥气比之那些丑陋的野兽分毫不减,却如人类一般拥有悲欢喜怒,匿身于人群中,自暗地里悄然亮出獠牙。
“看来我在天枢阁里不受欢迎。”宁笙望向术师仓皇而走的身影,自嘲地牵起笑容。她转目向笙,瞥见她不动声色将某物藏于手中,笑容变了另一种意味,“果然,不能时刻盯着你我就着实心不安。”
“你又想怎么样。”笙冷言道。
宁笙抱起双臂,收起了笑容。她凌厉的目光上下打量笙,一双透亮的眼眸转动着,良久才开口道,“不怎么样。”她朝她怀中示意了一眼,言语间似有试探,“还没有放弃这镜子吗,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你的时间不多了。”
笙怔了怔:“这是何意。”
宁笙转目望向夜空,天空黯然无星,愁绪却无止境。
“你应当还不知晓,幻术的初级只是障眼法,而幻术的极致却是一种激发心魔的力量。真正的幻境如牢笼,脱离现世独立存在,一旦施展成形,即便失去主人的控制仍能运转。可它毕竟非有魂灵之物,纵然主人不慎成了笼中物,依然无法停止它继续玩弄猎物。”
玩弄?猎物?
笙一瞬感到寒意直涌上背脊,藏住彩石的手都在颤抖:“他会怎样?”
“谁知道呢。”宁笙无奈耸了耸肩,”也许此刻……就深陷在自己难以走出的记忆里,最终耗尽心力而死吧。”
难以走出的记忆……
“魂灵承载记忆,记忆形成意识,而意识控制力量,这其中又以精神为联结。记忆若是受损,意识开始不清,力量随之消耗,精神也会逐渐消糜。即便身躯未死,可心力已终,与死也就没有什么分别了。”
冰冷的字句从宁笙的口中幽然道出,任何的感情都随之冻结。笙深吸了口气,克制已然打湿眼睫的泪珠,张了张口嘶哑成声:“你说过,万物之间皆有联结,幻境亦如是。那如果……他的记忆与外界尚还有联结呢?”
这份冷静着实令人叹服,然而宁笙凝向她的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怜悯,又有诸多嘲讽,她悠然笑道:“难道你有这个自信,他难以忘怀的记忆里会有你?”
一语戳破的嘲弄令笙不由眼睫一颤,一滴泪便倾然流下了脸庞。她垂下头别过脸,紧咬的齿间挤出一句:“至少绝不会有你。”
宁笙愣了一下,发出一声难以言喻的笑声,斜目剜了她一眼道:“本事没有,脾气倒不小。你也就仗着自己命好吧,否则还真没你什么机会在这里讥讽我。”
带着一丝怒气,宁笙拂袖而走。笙忽然在身后说道:“谢谢。”
宁笙脚下顿住,没有回头:“谢我讥嘲之恩吗。”
“谢你容我之恩。”笙对着她的背影,缓缓低头欠身,“也谢你不计前嫌告知我这些。上一回你还未知许多,如今却知之不少,想来也费了你一番工夫。”
她言止于此,多余的谢不道,多余的仇不提。
宁笙呵地发出一声笑,回眸望她一眼,冷然道:“我只是不想分这个心神浪费在这里。他活着最好,死了也无妨,我还怕他半夜来索命吗。”
笙望着她嗤笑离去的身影,不禁想到,妖魔之间的感情便是如此凉淡吗。如若当真在乎,为何不去尽力;若全不在乎,又何必还要关怀。
或许正因为人类的寿命不过几十年,才会格外珍惜每一份缘。而妖魔的大限百年甚至千年都不至,热烈似火的感情反倒成了磨蚀心智的毒药。
身未死,心力已尽。
她缓缓展开手心,这枚燃烧火焰的彩石是否就代表了他的心。那于她而言,究竟是该高兴,还是疼惜……
异域的空间里空无一物,黑暗无边无际吞噬万物,唯有一处光亮置身其中,犹如一盏灯。
翎凤四面环顾这个幻境的内部,遂又伸直手臂,手心的火焰浮动而出,环绕了身体的四周。明亮的光芒在黑暗中闪动着,却始终照不亮周遭之景。
看来除了黑暗,当真什么都没有。
与其他生灵通过学习日渐积蓄力量不同,玄凤一族生来便拥有源自族群根源的力量,毕生所要研习的,不过是如何激发与控制自己的能力。纵然年少时犯过不少被反噬的蠢事,可如今这一遭,才是坑自己坑得最惨的一次。
幽幽一声叹息发出没入黑暗,亦旋即了然无踪。翎凤无奈地想,一直停留原处毫无作用,总会有个通过外界的出口,如此才能被主人控制。
他尝试向前踏了一步,黑暗立刻有了些许变化。他寻迹回头,就见自己方才所立之处已然变了景色。只一步的空间里,黑暗隐没,光明骤出。
于是他又向前走了几步,再回眸,身后的亮光果真再一次扩大。他一口气走了十几步,身后之景终于隐隐有了些许能辨识的模样。
那是一片草地,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摇动着。抬首向上,天空清湛,飞鸟雀跃,一切均似如仙境。
是记忆,亦是幻术。
翎凤明白过来,他若毫无动作,幻境便是死物。可一旦他有所行动,幻境便自发启动运转,开始读取笼中物的记忆,重新构造这个幻境中的世间景象。
失去主人的异域空间,仍有着自身的能力,宛如拥有生命。
突破死局的办法唯有变数,笙曾如此说过。翎凤便不迟疑,埋首不断往前走。黑暗在他脚下被踏碎,鲜花与草地铺满了来时之路,风拂动枝叶的声响逐渐清晰了起来,偶尔还有几只雏鸟落在树叶中,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藏身于中原大陆僻壤山谷之中,无人踏足的秘境,是他生长的地方。那里幽静舒适,聚满了充盈的自然之气在天与地间流动,每一个生灵沐浴在这股力量中,都在按照自己的方式旺盛地生长。
翎凤看着眼前的记忆,不觉有些恍惚……似乎已有些时日没有回家了,上一次回到家中,还是带着满身伤痛被揪回去的,并向族人保证绝不会再出去惹事。结果这百年间,终究还是抵抗不了人世间的诱惑。
他曾笨拙地学习人类的语言,因能轻松灭掉大火被当做神仙,用一根永不会停下的纸风车让孩子破涕为笑,收到一个姑娘满怀怯意的糖葫芦……
这些记忆就像走马灯,一盏又一盏地照亮了前方的路。他行走于其中,就像在观看别人的人生,却又被牵动喜乐。暖色的光芒驱散了黑暗,也温暖了心,可当他伸手想要去触碰那些灯笼时,指尖却径自穿了过去,握了个空。
终究,也只是幻术罢了。
翎凤失落地收回手,看着眼前这条由许多记忆组成的长街,内心涌上了一丝寂寥。如果她在这里就好了,他不禁想。她会不会看到他曾经做的傻事而取笑他,又会不会因他来往天地翱翔不息而感到艳羡?
想着这些,唇边便不觉露出了一丝笑。但渐渐地,一个念头闪过了脑海,退却了笑意,翎凤忽然发觉自己忽略了一个致命之处。
眼前的长街随着他行进的每一步,不断地往黑暗另一头逐渐延伸。他蓦地发觉……这些记忆生成的景象,怎么走到他前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