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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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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着实有劳灵女了。”回到大殿,国君面有歉色,话哽在喉间却又放不下脸面,只好说道,“朕会派最好的医师为灵女疗伤,今后南国的御敌之策还需灵女出力,望灵女切记保重身体。”
笙端礼立于御座前,身体早已因痛苦而麻木,唯有一丝意识清明,支撑着没有倒下。听闻国君之言,她微微弯唇,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容来,问:“御的,是何敌?保的,是何躯?笙愚昧,还请王上示下。”
国君眉头皱起,对她的不敬既感到恼怒又自觉理亏,他强压住羞恼,不耐地说道:“世间之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你明白朕之意便是,又何需钻这个死理。”
笙微微垂下头,轻声吐出两个字:“遵旨。”
国君回头看到她没有表情的面容,更觉心烦意乱,索性挥了挥手道:“既然灵女有伤在身,朕也不便再多做叨扰。来人。”他向左右呼喝,“用朕的御辇送灵女回阁,务必要好生服侍,否则你们的脑袋统统都别想要了。”
宫人惶恐伏地,颤颤巍巍地应道:“谨遵王上圣令。”
笙斜目看了一眼几乎要贴脸伏地的宫人,冷冷淡淡地道出一句:“谢,王上恩典。”
宫人紧跟她退出大殿,争相上前搀扶,生怕她有一丝的不适。笙无心去推拒,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强撑门面,每一步都像踏着尖刀。
连日暴雨的洗礼,仿佛在为南国新生遗留下最后的黑夜。笙抬起头来凝望阴郁的夜空,缓缓吐出闷在胸中的一股郁气。谁无暴风劲雨时,拨开云雾见月明,命运如此峰回路转,只要活着,又怎知明日不会守得云开。
在行径殿前楼阶时,笙无意间瞥见一个人影远远地站在宫廊上。她回眸去望,明亮的宫灯下站着一个年不过十岁的稚子,正一动不动地静静回望她。简朴的玄衣宛如无尽的黑暗,将洒在肩头的灯光尽数吞噬。尽管裁衣合体,可那宽大的衣袍裹在他小小的身体上,仍然有一种不协调的违和。
就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裳,既好笑,又可爱。只是灯火下他没有表情的脸庞静静自黑夜里投出目光,这般诡谲的情景,实在称不得可爱二字。
“那孩子是何人。”笙问。
国君仅有一子尚在襁褓,会是哪家的孩子竟在这时点仍滞留宫中。
身旁的宫人连头也没有抬,细声说道:“奴才不知。”
笙望了他一眼,轻轻蹙起了眉。当她再回眸时,宫廊里竟已没了踪影,唯有灯火长燃不息,方才彷如只是一个幻觉。
回到天枢阁,笙便开始研究那枚铜镜。宁笙说翎凤不在这里面,可他的确是因为这枚镜子而进入了幻境,至少这镜子定是一种媒介。笙请了天枢阁的术士们为其催动法器,然而就如同一面平凡的镜子一样,没有丝毫的异样。
“灵女大人,这镜子恐怕并不是一件法器。”术士最后无奈道,“天地自然间有众多凝聚灵力之物,用其打造的物器同样富含灵气,甚至比人类自造的法器力量更为玄妙。”
笙立刻去找了宁笙质问:“你是从哪里得到这镜子的。”
宁笙正在跟孩子玩,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地说:“从一个死掉的术者身上找到的,不是法器还能是什么。”
“那你如何知晓它的用法?”笙并不信服这个回答。
孩子见到母亲来,手脚并用朝她爬来,咯咯咯地欢笑起来。他出生不过半月,已然如同出生数月般手脚灵活。当他伸手朝笙抓来的时候,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清亮明澈的眼睛里闪出委屈的泪意,小嘴巴也跟着瘪了起来,一场嚎哭俨然在即。宁笙见状有些慌,然而那孩子却是憋住了哭咽,一双眼只定定地望着笙,似乎不明白母亲为何厌恶自己。
那眼神就像已拥有了独立的意识一般。
“因为他生前用过啊。”宁笙泛着醋意回答,也懒得再去抱那小白眼狼,回头望着笙,“我看着他死了以后,觉得这宝贝不错就收来了。”
她瞥来的眼神有些不耐,似乎并未在说谎。
笙陷入了困惑,她不由拿起铜镜,轻轻摩挲着镜面,丝毫没有光滑的触感。如果连宁笙都不知它的来历,那这世间还有谁能解开这个答案。
巨大的失落吞没了她的心绪,她心神恍惚地离开时,宁笙在身后说道:“既然都来了,不再多看看孩子吗。”
笙顿住脚步,幽暗的眼底浮动着悲恨的光:“……不。”
她毫无犹豫地说。
倘若不是一时心软想要带上这孩子,她就不会错过与翎凤一起离开的最好时机。倘若没有……他也不会掉入陷阱,生死不明。
“真可怜。”宁笙摇着头,对孩子笑道,“你的母亲要情人,不要你。”
那孩子就像听懂了似的,在笙踏出房门的那一瞬突然开始嚎啕大哭。哭声悲伤得犹如天地崩塌,撕心裂肺。笙怀着铜镜一步也不肯停,哭声却还是如针般扎进心尖,她只好伸手捂住双耳,一路奔逃而走。
整个天枢阁似乎都淹没在孩子的哭声里,不论她跑到哪里,哭声都犹绕耳际,不断磨蚀着她的心智。为何这十六年读心能力的折磨她忍受下来了,却无法承受孩子的哭声。
是因为血脉的相连吗?即便她再恨,再恶,这折磨都在时刻提醒她,这孩子与她一生都无法分割。
不知逃了多远,直到自己再也迈不动脚,笙才浑身无力地靠在廊柱上,却还是无法阻止幻听入耳。那声音已然就像刻入了她的脑海中,无休无止地回荡着,令她头痛欲裂。她捂住耳朵的手慢慢地开始捂住头,只觉得头就要裂开了。
蓦地,一双手自身后伸来,轻轻地覆盖在她的双手上。当那双手触碰到她的手时,脑海中的声音蓦然间停止,唯有一丝丝余音仍在缠绕。
笙脸色苍白急转过头,却眼前站立的是一个背脊佝偻,双眼昏花的老者。老者的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含笑缓缓地说道:“姑娘,又来看书啊。”
笙的目光越过他身侧,才发觉自己竟已来到了书阁。她回想方才如梦魇般的一切,心头还留有余悸。
“先生……”笙瘫坐在地上,一股酸涩自胸口涌出,冰凉划过了脸庞。
老者并未看向她,他细细地动着耳朵聆听身旁的一切,和煦的微笑宛如神明,向世人降下恩慈与福祉。
“声音洪亮,撼人心神,真是个了不得的孩子啊。”他竖耳听着,微微笑道,“天枢阁几时竟找到了天资如此骇人的稚儿,看来四巫在南国的势力愈发地强大了。”
笙听闻此言,心头苦涩万分。她扶住廊柱勉强起身,对老者躬身说道:“方才,多谢先生相助。”
“举手之劳罢了。”老者摆了摆手,说道。
“小辈有一事相问,先生可否告知。”笙抬头凝住老者云淡风轻的面容,不由有些迷惑,“先生是如何做到消去幻音的?”
老者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摇了摇头笑道:“幻音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幻觉。当局者迷,姑娘才会陷之无法脱身。”
笙怔了怔,那孩子竟然天生便会使用幻术,他的力量当真是源于她的承续?
自从生下那孩子以后,笙的读心能力便丧失了。她一直认为是因为那孩子特殊的身体需要她的灵力来滋养,就像他出生以后一直靠鲜血滋养才能长大一样。却没想到,她的灵力并非成了孩子的养料,而是被那孩子分毫不落地继承了下去。
不止如此,甚至愈发地强了。
“先生认为……”她的手心里悄然渗出了冷汗,“那个孩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老者捋了捋长须,凝眉想了片刻,舒然而笑:“会让南国天下大乱吧。”
笙惊惶地望着老者的脸,不由问:“先生为何还能这般笑,难道天下大乱在先生眼中,亦不值一提?”
老者微微低下头,一双昏花的眼睛似乎在寻找笙所在的方向,沉言说道:“细数这百年来,南国历经两次大乱,不都变成了死而复生的机遇。姑娘如何断定,这孩子所掀起的大乱就不会令南国再一次凤凰涅槃。”
凤凰涅槃……笙苦笑着,真正的凤凰都难以逃脱生死,何况一处虚渺的人世。
“小辈明白了。”笙垂下头,轻声说道,“多谢先生指点。”
她触着怀中的铜镜,内心彷徨而酸楚,她抬眼看着前路,却看不清它究竟会去往何方。无论是南国的命运,还是她的命运,都不知究竟会去往哪里。
是否只有这怀中之物,才能将她脱离命运的轨道?难道她内心深处不是怀着这样的渴望,才会希求与他的缘?
“姑娘。”身后传来老者徐徐的声音,“那幻觉是追随姑娘而来的,他人并不受扰。若姑娘今后不想再为此所困,不妨就收下这个吧。”
笙讷讷地回过头,见到老者手中之物顿时如遭雷击。她疾步上前夺回那东西,面色惊骇且愤怒:“它怎会在你手里?”
老者迎着她的怒火,淡而道:“既是珍贵之物,更当小心管保才是,莫要再遗失了。”
不等笙回过神来,老者已经负手于背,一步一步回去了相困半生的书阁。笙望着他寂寥的背影逐渐没入门后的阴影中,心头之怒不觉然化成了无边的惆怅。她低眸静静望着手中那枚通红的彩石,艳丽又绚烂,犹如一团在手心里燃烧的火。
是了,并不是因为他能为她做什么,只是因为喜欢他……如此而已。